第43章

霧天。我只能看到白蠟樹光禿禿的樹枝。光禿禿的樹枝。此外,什麼都看不見。父親的臥室裡總是有點潮溼,我已經記不清在這裡睡覺時的那種溼冷。雖然還是三月,但對我來說,感覺已是五月,甚至六月了。父親完全贊同。

「我受夠了。」

「這話你剛剛說過。」

「太慢了。」

「春天還沒到呢。」

「我知道,就是因為春天沒到。」

我看著擁擠的牆壁:相片、繡品和水彩蘑菇等等。人為什麼照相,是為以後,為了離世之後嗎?「怎麼?」我問,「你準備怎麼做?」

「絕食。」

「什麼?」

「從現在起,我什麼東西都不吃了。我只喝水。」

「可是……」

「有那麼糟糕嗎?」

「可是如果不給你送任何食物……」

「你會因為把我餓死而感到內疚?呸!如果你感到不安,那儘管把飯端上來吧,我不吃就是了。」他躺在那裡,很開心的樣子,似乎他只是開個玩笑。他也許在想,如果我的兒子會開玩笑,我也會。

最近幾天,我老是盯著亨克的手腕看。他的手腕有力、寬闊,佈滿細細的薑黃色毛髮。那天,和母親通完話後,他就跟著我出來,在堤道門口徘徊了一會兒。他沒有看到我,卻發現那些綿羊擠在一起朝著一個方向看。他後來告訴我,那情景挺有意思。回想起來,那一定是我最後一次設法將頭抬出水面的時刻。他剛好及時地跨過堤道門,走得剛好又夠快,於是剛好在我溺亡之前趕到了我身邊。他看到那隻羊躺在那裡,一條腿鬆鬆垮垮地搭在側腹部,他也跨進了水溝,輕鬆地將羊從我身上拖走,又用他有力的手腕將我筆直地提了起來。我的靴子深陷在泥裡;現在還留在那裡。他把我從溝裡拖出來,我睜開眼睛,看到一隻耳朵、一隻手和一個傷疤。我恍惚覺得,他在我的嘴上親了親,接著,只記得一股強有力的氣流強行注入我的肺部——我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緊緊地捏住我的鼻子,那股氣流沒有別處可去。我發出了聲音,亨克把頭扭開。我的隔膜收縮了,接下來我只記得我側躺著——在他有力的手腕的幫助下——吐出一股帶著體溫的泥水。「就待在那裡,別動,」亨克說。我順從了。我在吸氣,很高興吸進的是空氣而不是水。過了一會兒,幾滴水濺到我的臉上,那是從一團羊毛上甩出來的。他將那隻綿羊也從溝里弄出來了。

現在,他躺在床上,他說他不知怎麼病倒了。我看到他的手腕,手腕四周是一群非洲動物。那天,我又吐了幾次,就是這樣。

「亨克怎麼樣了?」父親問。

「還可以,」我說。「好點了。」我似乎還能嚐到嘴裡泥巴的味道,或者感覺到牙齒間多沙的泥土。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死亡的滋味就像泥土一樣。我看著白蠟樹。

「那次,你是想告訴我為什麼恨我,告訴我我對你做了些什麼。」

「是的,」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