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走進田野裡數羊,看到羊,我總感覺有那麼一點感傷,它們是多麼可憐的動物。我時常想起為買丹麥地圖而賣掉的那三隻羊,主要是因為我都沒有事先核實一下要賣掉的是哪三隻羊。也許就是三隻不同的羊。二十隻羊在雨中可不是什麼好看的風景,大熱天未修剪羊毛的羊看起來糟透了,瘸腿的羊更是讓人無法忍受。最糟糕的是四腳朝天的羊,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再次站起來。腸子開始膨脹,壓在側腹部上,拼命喘氣;要是有風的話,它還會扭著脖子儘可能把頭抬高,肚子也慢慢膨脹。我將羊趕離田野,我努力想記住它們。它們也該回去了,我數了數,十九隻。

我到田野裡並不僅是去數羊,更是為了離開房子。麗特打來電話,她又問是否可以來拜訪。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來看看,也許幹一點「該由女人來乾的家務活」。父親在樓上咳嗽。我把亨克喊來,把聽筒給他,然後就到了外頭。

我嘆了口氣,又數了一遍,還是十九隻。我來到最近的水溝,太陽照在平靜的水面上,水面上沒有一絲漣漪,但這並不能說明問題:掉進水裡的羊很快就會放棄,然後開始溺水,平靜地站在那裡等待死亡。特塞爾綿羊溺水的本事是出了名的,這是它們不受歡迎的另一個原因。我沿著水溝來到與另一水溝的交叉處,那十九隻羊一直跟在我後面,但與我保持著距離。那隻羊在第三條溝裡,溝裡的水位幾乎與地面平齊,因為溝岸的高度不會超過十二英寸,我用雙手抓住羊毛往上拖。羊腿很細也很脆弱,可一旦陷進泥裡,它們就會變得像鉛製的倒刺。那隻羊在水裡來回晃了幾晃,轉過頭來看著我;水珠濺到兩邊的溝壁。我叉開兩腳,再次嘗試,幾秒鐘後,我一屁股跌坐在草上,右手拽著一簇羊毛。那隻羊不再等死,它一反常態,拼命地一邊咩咩叫一邊掙扎,眼睛痛苦地不停轉動。我顧不上思考,連橡膠靴都沒脫就一腳踏進了溝裡,水並不深,但是我得蹲下去將胳膊伸到羊的腹部下面,這時,泥水便會沒到我的脖子。我奮力將羊托起,靴子在泥裡越陷越深。慢慢地,綿羊被托起來了,它的半邊身子已經碰到了溝壁。我正暗自慶幸馬上就要成功了,綿羊卻因碰到了堅實的地面開始狂踢,我一下失去平衡,往後倒去,而它就在我的身上打滾。

靴子陷在淤泥裡如同陷在混凝土裡一樣動彈不得,我曲著雙腿仰面朝天,使不上絲毫的力氣,期間只有一次算是把頭抬出水面——透過那又溼又厚的羊毛——吸了一大口氣,接著羊的身體又把我壓下去了。我覺得我能感覺到它猛烈的心跳,但也可能是我自己的心跳。我扭動雙腳,試圖將腳從靴子裡抽出來,可根本沒怎麼使勁,就已經喘不過氣來了。我不得不設法側過身從羊身下擠出來。這世上根本不存在永不衰老這回事,此刻,我被另一隻溺得半死不活的動物壓在身下,也同樣變成了溺得半死不活的一隻動物。我試著從左邊將左胳膊舉起來,指望羊會滑下來。奇怪的是,突然間,我看到亞普有力地划動雙手從我的身邊遊開了,而我自己雙手亂拍、雙腳亂踢,嘴大張著,艾瑟爾湖的湖水大口大口地灌進嘴裡。乾淨嗎?這骯髒發臭的水?要衝掉什麼?他的頭髮像海草一樣來回漂動。我不得不張開嘴,我忍不住。我沒有看見亨克,卻看到自己坐在西姆卡汽車裡,頭髮像海草一樣來回漂動,而麗特就隔著玻璃朝裡看,她不吃驚,不害怕,也沒有驚慌失措,只是微笑著,甚至沒有盡力把車門開啟。我不得不張開嘴。我沒辦法把胳膊伸到自己和羊之間。我甚至想讓它從我的頭上滾過去再從我的身上滾下來,可還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