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亨克從腳踏車上摔下來了,」羅納爾喊,可我覺得他更像是「被拍打下來的」。我趕到的時候他仍然趴在地上,正試圖站起來,鮮血從他的前額上流下來。我叫他待在原地不要動,羅納爾把腳踏車扶起來,但由於父親那輛經久耐用的老爺車非常笨重,把手一下沒抓緊滑掉了,車座砸在亨克的後背上。

「別管它了,羅納爾,」我說。

「發生了什麼事?」亨克問。

「我去拿急救包。」

我從擠奶間的門出來,看到羅納爾站在亨克身邊,兩隻手撐在屁股上,四處張望。「他什麼都沒說,」他說,「但他也沒必要哭。」

我跪下來,用乾淨的溼茶巾輕輕將他前額上的血擦掉。

羅納爾在我身後探頭來看。「多大的口子呀!」他大喊一聲。我立刻意識到我自己根本不可能將它搞定,於是決定省去一般程式,直接送他到皮爾默倫德的醫院。急診室外有很多人在等著,大概因為壓在亨克頭上的那塊茶巾被鮮血浸透了,我們得到了優先接診。醫生清洗傷口,縫合最大的那個傷口——被烏鴉啄的傷口——但對爪子的抓痕只是進行了清洗。醫生需要知道我的兒子近幾年是否注射過破傷風疫苗。我問了亨克,可他根本不記得打過任何針,於是他們給他打了一針。他的頭髮很短,醫生非常滿意,用一塊厚厚的紗布將縫合的傷口包好,然後用一個有彈性的帶網眼的浴帽狀東西罩在他頭上。醫生沒見過這類飛鳥,甚至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冠鴉存在。「真的太不尋常了,」他笑著對亨克說。「就這樣把你的頭皮撕開了。」亨克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的。

回家的路上,亨克默默地坐在我旁邊,眼神中有一絲茫然。「我的兒子,」我說。他沒有笑,反倒是深深嘆了口氣。他的頭髮全部被那怪怪的浴帽遮住了,如果頭上沒有那隻帽子,如果他沒有那麼深深地嘆氣,我可能會摸摸他的頭。我把車開進院子,打算繞過父親的破腳踏車,卻發現它已經被推到房子邊上了,是羅納爾想在回家前做點有益的事情。到了廳裡,我抓住亨克的胳膊肘讓他面對著鏡子,他避開自己的眼睛,有那麼一會兒,他看起來似乎想往鏡中的自己吐口水。

他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坐了至少半個小時,一聲不吭,電視也沒開,不時地用左胳膊揉揉右胳膊。也不想喝咖啡,什麼都不想吃,冠鴉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到白蠟樹上的棲息處。

當然,我並不需要別人幫助我把那兩頭驢趕進驢棚。我開啟門,走到幼崽棚開啟那裡的門,然後慢悠悠地回到驢棚。它們在我身後又跳又叫,但不跑到我前面去,就在敞開的大門前。我給它們讓路,只有在那個時候它們才躍過去然後開始轉著圈急走,等它們稍稍平靜下來,才發現柵欄是新的。我關上門,沿著塑膠網來到路上。那排樹的樹幹周圍,水仙花正含苞待放。我拐了個彎,沿著新柵欄一直來到幫工小屋的殘垣處。最後的二、三十碼,那些驢在柵欄的另一側和我一起走著,毛毛細雨讓它們閃閃發光,它們把下巴靠在木柵欄上來回磨蹭,非常滿足。

我一抬腿跳到了溝的另一邊。森林委員會計劃在幫工小屋的位置建一個遊客中心。很快,瓦特蘭就不再有農民了,或者就只留一個農民,讓他看管蓋勒韋馬和高地牛、鋤草、清理空軟飲料罐、割蘆葦,或者讓他划著漂亮的平底船往來於未來的遊客中心。其他的土地已經歸屬於森林委員會,我只是租用而已。一到春天,我就讓博士曼風車偏離風向,為那些田鳧、黑尾鷸和紅腳鷸們灌溉部分土地,我也因此得到省裡的補助。每年我趕回羊群的時候都這麼做,我覺得這其實也不錯,但我還是不願意賣掉這一小塊土地。

每隔六個月森林委員會就會來一封信,父親總是熱心回覆。但我不,最後一封信我都沒拿給他看,它就扔在桌子的一個小抽屜裡。

看到地基,小屋的構造依舊可見。我用腳踢開樹葉、枯枝和泥塊,這裡就是起居室,廚房在這裡,衛生間和廳也在這裡,地下室已不復存在,只有一個滿是磚塊和泥土的大洞,混凝土之間寬寬的裂縫中長出了雜草。頭頂上方几英尺應該是那間帶兩扇屋頂窗的大閣樓。我不喜歡孩子尖叫著在這裡亂跑,也不喜歡某個農夫裝模作樣站在這裡誇誇其談。我希望能不時地走到這裡,按我自己的意願重建小屋,親眼看著天花板輕輕合上,親眼看著屋頂蓋上紅色的瓦片。我想象著起居室窗戶敞開、有幾瓶啤酒並飄著不淡不重的捲菸味。

我用手指梳理著溼發,用手掌搓臉。水是好東西,它很乾淨,可以洗掉各種各樣的東西(灰塵、死皮和年齡)。在水裡,人沒有重量,水讓人變得不顧危險,永不衰老。亨克將永遠停留在十九歲。我看到他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一隻手拿著一瓶溫溫的啤酒,襯衫上面的幾個紐扣沒有扣上,另外一隻胳膊靠在椅背上。亨克吻了吻我,就好像有人剛剛去世一樣,孤寂的樂聲輕輕飄蕩著。我搖了搖頭,用靴子尖踢開一團草。亞普,是亞普,他是個替代品嗎?難道他是亨克的替代品,告訴我各種各樣的事情該來的時候都會來的?

亨克怎麼樣了?

亞普怎麼樣了?

我動身返回農場,那裡還有頭上掛了彩的亨克,還有想要看到最後一個春天的老父親。兩頭驢待在旁邊的一個角落裡,沒有理我。我扶起父親的破腳踏車,一條腿跨過大梁,沿著今天早些時候亨克騎車的路線往回騎,因為安裝柵欄渾身的肌肉還很痠疼。庫房裡黑乎乎的。我開啟工作臺上的日光燈,將鉗子掛到木板上,木板上釘有釘子並用鉛筆勾畫出了輪廓。我把拔釘錘掛上去,一邊在想:我又怎麼樣了?

「你要去哪裡?」

「離開。」

「你什麼都沒帶。」

「那又怎麼樣?」

「你連罩衫都還沒脫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