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真的嗎?」

「你知道我多大年紀了嗎?」

「剛過六十?」

「六十八歲了。」

「那是到了該休息的時候了。」

「我妻子說:‘如果你現在不停下來,我就離開你。’」

「嗯哼。」

「她想去旅行。」

「你不是有個女兒在紐西蘭嗎?」

「啊哈,妻子已經買好票了。」

「真好。」

他呷了口咖啡。「坐飛機,」他接著說:「你覺得我能坐飛機嗎?」

「怎麼不能?」

他講話慢吞吞的,幾乎不看我。我懷疑此刻他的腳不再緊張,而是平放在地上,很想往桌底下看一眼確認一下。他已經成了另一個人,不再是那個牲口商了,他可以大方講話了。

亨克站起來。「我要出去了,」他說。「再見。」

「再見,孩子,」牲口商說。亨克一走,他就直直地盯著我看。「這麼說他就是你新來的農場幫工。」

「嗯,」我說。

「健壯的小夥子。」

「是的。」

我聽到通往擠奶間的門砰的一聲關上。

最後,牲口商透過邊窗往別處看去。「我剛才在鄰居家。」

「你是要拜訪一下每個人?」

「是的,那需要一個星期的時間。」他把杯子放到桌上。「我要走了。」

「好的。」我說。

「回頭見,」他在炊具室應了一聲。

「祝你在紐西蘭過得開心。」

「那裡現在是夏天,」說著,他把腳伸進木屐,「跟你父親問個好。」

「我會的,」我說。

他推開門,繞到後面去了。

我等了一會兒,然後穿過擠奶間出去,奶罐車經過的時候,我舉起一隻手招了招。亨克正坐在擠奶間對面驢棚的大門上,我是奶罐車過去之後才注意到他的。他的頭上飄著一大朵煙霧,他舉起手向我招了招,真是三個男人之間無聲的一場戲:一個人頭也不抬就走了,第二個人看著他走,第三個人看著第二個人,而第二個人只在第一個人走後才看到第三個人。

廚房裡很熱,陽光照在桌子上,一對鴨子飛了過去。我拿了兩片面包,塗上黃油,又塗上乳酪,之後來到樓上,進去的時候父親並沒有醒過來。我輕輕地把盤子放到床頭櫃上,然後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牲口商向你問好,」我輕聲說,不含絲毫的怨恨。「他要和妻子一起去紐西蘭看女兒。」白蠟樹上的冠鴉是我唯一的證人。「我無法忍受你,因為你毀了我的生活。我沒有叫醫生,因為我認為你該停止毀壞我的生活了。我跟阿達說你老糊塗了,因為這樣,一切就簡單多了。如果你老糊塗了,我說什麼或者你說什麼就沒什麼關係了。我為亨克做了什麼你連一半都不知道,亨克是我的雙胞胎兄弟,你知道有個雙胞胎兄弟是什麼感覺嗎?你知道嗎?你到底懂些什麼?解僱亞普後的幾個月裡,你連一次都沒去看過他,因為你不把他當成平等的人看待。我當他跟我是平等的,他吻了我該死的嘴,你曾經親過我嗎?你對我說過一句溫和的話嗎?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不,你不知道,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牲口商不會再回來了,那就是他來向你問好的原因。奶罐車司機也不會再來了。你也知道,壞脾氣的那個已經死了,也可能你忘記了,因為你老了。年輕的那個,也就是常常面帶微笑的那個,也離開這裡去跑另一條線路了。那也要怪你,不是說他離開這裡,而是你讓我待在這裡。如果我不是待在這裡,我就不會認識他。順便說一句,我想我們以後不會經常見到阿達了,她喜歡從遠處偷窺我們。羅納爾是鄰家唯一還來這裡的孩子。我們都進了特尼的黑名單,因為——」

「赫爾默!」亨克在樓梯底下大喊。

父親醒了。

我站起來。「你的床邊上有吃的東西,」我說。

「我睡著了嗎?」父親問。

「我們還幹活嗎?」亨克大叫。

「來了!」我大喊。「是的,」我對父親說。

「我自己都沒注意到。我精疲力盡了。」他坐起來,看了看盤子。「乳酪,」他說。「好吃。」

我關上房門來到樓梯口,看到亨克站在下面,我覺得其實他多少就是侄子。他正在穿工裝褲,是褲襠往上縮、袖子太短且胳肢窩下面有條裂縫的那條。半個侄子,本來可能成為我侄子的人,或乾脆就是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