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亨克?」

亨克轉過身,鬆開正要擰鬆的那根混凝土柱子。太陽照在他的後腦勺上,氣溫比昨天高了幾度。特尼和羅納爾一起站在路上,一大一小,經典的兄弟畫面:一樣的頭髮,一樣的鼻子,哥哥表情嚴肅,而弟弟卻抑制不住滿臉的高興,就差沒有牽手。特尼已經長大,這麼做有點幼稚,但我能想象羅納爾仍然在這麼做。他們看上去就像一對孤兒。

「唉?」亨克回答。

「你把海報貼起來了嗎?」

亨克看看我,我把大錘的錘頭夾在兩隻腳中間,亨克搖了搖頭。

「難道你不喜歡嗎?」

「我很喜歡,」亨克說,神情悽慘。

「那張海報不小心弄壞了,」我說。

特尼轉身對著我。「弄壞了?」他說。

「是。」

「不小心?」

「對。」

「怎麼弄的?」

「是你嗎,亨克?」羅納爾高興地問。

「不,」我說。「是我弄的。」

「可是……」

「你想再要回去嗎?」亨克問。

「是的,我只是把它借給你,我媽媽沒說嗎?」

「沒有,」我說,「她沒那麼說。」

「你不能用膠帶把它補好嗎?」羅納爾問亨克。

「不行,太破了。」

特尼看看亨克,看看我,又看看亨克。

「要不要我給你買一幅新的?」亨克問。

「不用,」特尼說。「沒關係。」他右腳邊的草地上,一朵孤零零的黃色番紅花已悄然開放。他沒有看到,轉身時一下將它踩在腳底。「快走,羅納爾,」他說。

「我不想……」羅納爾說。

「快走……」特尼說。「我們要回家了。」他抓住羅納爾的手把他拉走了,走了一會兒,他又把手鬆開了。羅納爾最後又回頭看了看,這次不像往常那麼興高采烈了。

「我想掄一會兒大錘,」亨克說。他已把柱子從地裡撬起來,老坑裡的一根新柱子鬆鬆垮垮的。我把大錘給他,彎下膝蓋,扶住柱子的中間。他猛砸一錘,就那麼一下,我的手就可以鬆開了。他身上那件舊工裝褲的胳肢窩下面出現了一個裂縫,但他似乎沒注意到。「去他媽的,」他說著第三次掄起了錘子。

路邊的柵欄一共三十根混凝土柱子,其中的八根需要更換。上午我們換了五根,現在在換剩下的三根。我們先從農場那一邊開始,然後往東北方向、幫工小屋的殘垣處推進。一旦柱子全部到位,我們還要給它們套上綠色的塑膠網,再在頂上安一根橫杆。

「我哪知道是這樣的?」他問。

「是我的錯,」我說。

「是誰的錯並不重要。」他使出全身的力氣把混凝土柱子安上。

「好了,」我說。「就剩一根了。」

我們向最後一根需要更換的柱子走去。

「那是什麼?」亨克指著那半堵牆和雜草叢生的院子。

「那裡以前是農場幫工住的小屋。」

「怎麼沒啦?」

「燒燬了。」

亨克從胸袋裡掏出那包香菸點上一支,然後繞過最後那根柱子來到路上,一會兒他就站在了幫工小屋的院子裡。「農場幫工住在這裡嗎?」他大喊了一聲,拽了拽光禿禿的木蘭樹枝。

我點點頭。

他從院子走進小屋的混凝土地面。「這裡很小,」他大喊。

我又點點頭。

他先環顧四周,然後向那半面牆走去,想一腳將它踹倒,那是靠著木製樓梯的那面牆。亨克和那時的我年齡相仿。「就幫工一個人還是一家人?」他問。

我搖搖頭。

「什麼意思?」他喊。

「就幫工。」

他在牆上將香菸掐滅,腳一抬,就跳過了那條將那一小塊地和驢場隔開的窄窄的小溝。他走到最後一根柱子邊,開始使勁地來回晃柱子。「我們加把勁,馬上就幹完了,」他說。

我看到他脖子上的肌肉在顫抖。

開始擠奶前,我來到堤道上,看到他騎著父親的老爺車衝我而日來,車把上掛著一個阿歐博爾特·哈恩超市的袋子。他理了發,又買了些東西,因此才去了那麼長時間。他從腳踏車上下來,指了指袋子:「都是食品。」我抬起手,可他趕緊把頭甩開了,好像他感覺到了我要伸手去摸他剛理過的頭髮,其實我自己還沒意識到呢。

「你幹嘛把頭髮理這麼短?」我問。

「沒為什麼,」他說。「簡單輕鬆。」

我的眼前出現了那位老鄉村理髮師(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他正靈巧地轉動手腕在白大褂上刮一下梳子,把上面的頭髮刮掉。理髮師的鏡子裡,一輛福特車慢慢地開了過去,把路對面院子裡鬱郁生長的灌木叢給擋住了。老福特車後面還帶擋泥板,和老渡船一樣,都是淡綠色。我聞到了白樺洗液刺鼻的味道,看到亨克的臉痛苦地扭曲著。

他在阿歐博爾特·哈恩超市supsmallid="filepos411700"/small/sup買了淡色的肉末。開始做飯之前,我帶他到炊具室看冰櫃。「開啟它,」我說。

他把蓋子揭起來。「天哪,」他說。「那都是肉嗎?」

「這裡有半隻牛呢,」我說。「都用袋子分裝好的。」我抽出一隻繫有紅色帶子的凍得像岩石般堅硬的袋子。「紅色的是肉末,是牛肉末,藍色的是牛排,綠色的是用來烤的。」

「那另外半隻你們怎麼處理了?」

「屠夫把它賣了。」

他放下蓋子。「我這輩子一直吃豬肉,」他說。

亨克用西紅柿、辣椒、洋蔥、大蒜和香料做了幾道菜,二十分鐘就搞定了。我好不容易找到個開塞鑽,開了一瓶南非紅酒。

「讓我聞聞,」聽到軟木塞砰的一聲開啟了,亨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