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這一段時間,沒刮什麼風。報紙上的天氣預報和電視上的氣象女孩——她總是神采奕奕的,因此,講到高氣壓的時候,你總覺得她在跟你問好——報告說是晴天,可實際上卻下霧了,而且非常冷。不管怎麼說,幾天前太陽已經開始露出來了,但還是很冷,冰冷的二月天,水溝上還結著一層冰,但我已經不用麻煩到大湖那去了。白天,氣溫會升到零度以上。阿達的丈夫在施肥,幹活的並非他一個,阿達在洗衣服。這天氣正適合做這兩種事,不過,糞肥和洗乾淨的衣裳實在不是什麼絕配。

我喜歡二月的陽光,去年的這個時候特尼說:「枯木也很漂亮。」我不知道是什麼讓他冒出這句話的,但他說的沒錯,當然,掉光了葉子的樹與灌木並沒有死掉。初升的太陽低低地掛在光禿禿的樹枝上,格外美麗。白蠟樹樹梢上的那隻冠鴉比往常更加警覺,騎腳踏車來往的人也比幾天前多了。亨克躺在床上,對於他來說,陽光則另有不同的意義。

那天早上,我敲門,把他叫醒了。

「走開,」他大聲叫著。

「五點半了。」

「那又怎麼樣?」

「到起床的時候了。」

「你自己起床吧。」

「我已經起來了。」

「哈哈哈。」

我開啟門,左手摸到燈的開關把燈開啟,他拉過羽絨被將頭矇住,那床有非洲動物的被子拿去洗了,現在蓋的被子上全是深藍色的字母和數字。亨克沒有鬧鐘。「你怎麼啦?」我問。

「沒什麼。」

「那你為什麼不起床?」

「不想。」

「快從被子裡出來。」

「為什麼?」

「這樣我能看到你。」

「為什麼?」

「原因嘛。」

「別這麼幼稚。」

「看看是誰在說話。」

被子滑掉了。他薑黃色的頭髮又長長了,得再理理了。他睡眼惺忪地看著我。床邊的地上都是他的衣服,衣服上有個隨身聽。床頭櫃子上的菸灰缸裡還有幾根菸頭,特尼的海報——依舊卷著——還倚在壁腳板上。

「能不能請你退到門外去?」他問。

「為什麼?」

「你那個樣子站在那裡看起來很恐怖,挺嚇人的。」

我走進那個新房間,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亨克在床上一滑就坐了起來,肩膀靠在牆上。窗戶是開著的,非常冷,儘管燈泡只有二十五瓦,我還是能看出他胳膊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你哪裡不舒服嗎,亨克?」

「我已經跟你講了,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起床?」

「我害怕。」

「害怕什麼?」

「我不知道。」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他不斷地在男孩和男人之間來回變換,有時候我覺得很想牽住他的手,有時候他又比我高大很多,他變幻莫測。他從床頭櫃裡拿出一包香菸,點上一支,對著敞開的窗子吞雲吐霧。

「我希望你不要抽菸,」我說。

「當然,」他說。過了一會兒,他換了種口氣:「夜裡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什麼聲音?」

「動物的聲音,起碼我希望是動物。」

「你不會因此害怕吧?」

「短促而尖銳的呱呱聲。」

「那是黑海番鴨。」

「我被吵得坐了起來,還聽到你父親在床上咳嗽。」

「有這麼可怕嗎?」

「我為他感到難過,」他輕聲說。

他看著我,那神情就好像我要請他幫著去抬一具死屍。「黑海番鴨,」他說。「就是那些長著滑稽大腳的黑鴨?」

「是的。」

他把香菸掐滅,燃燒的過濾嘴的臭味朝我飄過來。他再次蜷縮在床上,拉過羽絨被把頭蒙起來。「你走的時候把燈關上,好嗎?」他問。

經過父親臥室的時候,他大喊了一聲。我開啟了門,沒有開燈,也沒有進去。

「是不是亨克在新房間裡抽菸?」

「是的。」

「告訴他,那是不允許的。」

「我說了,他不聽。」

「我得上洗手間。」

「等一會兒。」

這天早上,我一切事情都親自動手,發現一切並不容易,直到九點鐘我才回到房子裡。幼崽們非常焦躁,它們已經習慣了亨克,我與他不太一樣。過幾天,等到白天再暖和一點,我要把驢子放出來。

我走進擠奶間的時候那個年輕的奶罐車司機正貼著窺視鏡在看。我向他走過去,腦子裡瞬間閃過好幾個以g開始的名字,而這些名字總是和他的糾結在一起。亨克來了之後,我就一直想把他介紹給加爾裘。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想站到他們中間,看到他們站在一起。

「你是怎麼把那東西弄得這麼幹淨的?」他問。

「我把它加熱,好好洗了洗,」我說。

「他們找了個人代替阿里。」

「這下你又有新的工作夥伴了。」

「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他接手這一片,我要換到另一個地區去了。」

「這裡你不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