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場幫工性格直率,就像他的名字亞普。大大的雙手,方方的臉龐,短短的金髮,鷹鉤鼻,有一顆門牙斷了,很是健壯。我總覺得他很老了——我和亨克五歲的時候他就來為父親幹活了,一九六六年秋天,他肯定有三十歲左右了。換句話說,在那個時候算是老了,要是在現在,還算年輕。
亨克和麗特做了那件事(我在門外觀看)。六個多月了,亨克一直不讓我進他的臥室。我不討父親的喜愛(尤其是現在,我成了落單的一個,而且不久就要去阿姆斯特丹學習「高深的詞語」)。母親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那時我們之間還未結成同盟,她總是避開我的目光)。八月份,天氣依舊溫暖,金黃色的陽光普照大地,是穿短褲的天氣,而我的半個身子都是涼的,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就像一頭牛、一隻羊、耙子或雞舍一樣,亞普總在那裡,他已經成為農場的一部分,看到我們的時候他總會喊,「嗨,孩子們。」除了滑冰,我們撞見他的時候總是在一起,或許因為我們是農場主的兒子,也或許是因為他不是真的有什麼話要跟我們說,他總是跟我們保持一定的距離,他很少到房子裡來,他在幫工住的小屋裡喝咖啡吃飯,來的時候他就單身一人,到後來一直如此。起初,親戚們有時會來看看他,後來也不來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房間的地上。因為那動作不停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我遲遲無法入睡,於是便想起了父親與幫工間之前的那件事。那時,我才意識到亨克當時並不在場,只有父親、農場幫工和我。躺在窗下,那黑洞洞的鎖眼依舊在我眼皮底下晃動,我終於明白了農場幫工為什麼總是朝我看:站在父親身後的就我一個人。
那是我第一次走進亞普的那間小屋,他一直住在那裡。我不知道自己想要說些什麼,我還沒有想出一個到那裡去的理由,只是覺得我必須去。一個不是週末的傍晚,我去了。
他開啟前門。「嗨,赫爾默!」他跟我打招呼,好像我每天都會光顧似的。他穿著一件短袖襯衫,上面的幾顆紐扣沒有扣,露出黝黑的胳膊。父親通知他已足足四個月了。他一眼就認出是我,我也一點都不感驚訝。我很高興,亨克絕不會來敲他的門。他穿過小小的門廳來到小小的起居室,我關上前門,起居室的一扇窗戶敞開著,是用一根長木板條撐開的,廳中間的茶几上有一堆書,菸灰缸上的一支手工捲菸還在冒煙,邊上是一個幾乎空的菸袋,我看到上面寫著凡·尼爾supsmallid="filepos371347"/small/sup,是烈度中等的捲菸,菸袋邊是一包馬斯科特捲菸紙,一臺大收音機播放著輕柔的音樂。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指了指椅子,我坐下來,擦擦前額。
「天熱,」他說。
「是的,」我答。
在那個夏日的夜晚,有個人騎著腳踏車過去了,過了一會兒,又一個人騎車過去了。
「要不要喝一杯?」
「當然。」
「來瓶啤酒?我要來瓶啤酒。」
「可以。」
他站起身,從廚房的一個櫥櫃裡拿來了兩瓶啤酒,遞了一瓶到我手裡,然後又坐了下來。他沒有冰箱,但啤酒比我想象的冰多了。他把一隻胳膊放在扶手上,雙腿夾著那瓶啤酒。幾個星期沒碰糞肥、油膩的牛皮、柴油和泥土之後,這個農場幫工身上還是很乾淨的。手工卷制的煙繼續在燃燒。
「你在哪裡游泳?」他問。
「厄伊特丹附近,」我說。
「我在風暴天堂游泳。」
「風暴天堂?」
「就在堤壩往馬爾肯方向去的入口處。」
「哦,是那裡。」我呷了一口啤酒,又擦了擦前額。之前他並沒有教我游泳,我盯著那堆書,假裝在看書脊上的書名,心裡卻想著,游泳一事,他會如何處理。
他在沙發上不停地動著,原先放在扶手上的那隻胳膊現在也放到了腿上,兩手鬆松地握著那瓶啤酒。「怎麼啦?」他問,說話的時候只有上嘴唇在動,露出不整齊的門牙。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一直盯著那些書。
「是因為你的弟弟嗎?」
我點點頭,嚥了咽口水。
「還有那個女孩?」
「是的,」我說。
天還早,但夏天快要結束了,大部分的光是從敞開的廚房門透進來的。小屋那頭的水溝已經開始冒霧氣,田野上形成一層薄薄的霧靄。那支捲菸已經燃盡,但一層水平狀的煙霧仍然飄在小起居室的上方。他的短髮剛好觸到那層煙霧的底部。我看了看他,看到了我期望看到的:他回頭看著我,神態跟過去一樣——那起碼是十年前的事了——憤憤地,想要反抗父親,希望找到一個同盟。他站起身,那煙霧就繞著他的頭形成了一個圈。
「跟我來,」他說,聲音很輕柔,那些年他一直那樣跟大家說話的。
我們同時將啤酒瓶放到茶几上。
也許是因為他買不起,那時候他沒有車。我們騎車去風暴天堂,沒有去厄伊特丹附近的堤壩。我坐在後座上,轉彎的時候我就抓住他,他的脖子上披了條毛巾,兩端總是被風從胳膊下吹到後面來,拍打著我的前胸。
「我看到他們了,」我對著他的背說。
「你弟弟和那個女孩?」
「是的。」
他轉向堤壩,慢慢地踩著腳蹬子。「我覺得這樣也好,」他說。
「你是什麼意思?」
「你不是你的弟弟。」
「當然不是。」
風暴天堂上停泊著幾隻船。他將腳踏車放倒在草地上,然後走到不高的防波堤上,四周一個人都沒有。他脫掉衣服,小心翼翼地走過幾大塊玄武岩石,就下水了。他的胳膊和腿黑黝黝的,而肩膀、後背和臀部卻要多白有多白,像個腳踏車賽車手。我之前只見過亨克的裸體,而眼前的這個裸體要大得多,非常陌生,不是那種我可以輕易塑造成的體型。河水剛沒過膝蓋,他就一頭扎進水裡,「快來呀,」他大聲叫著。我也將衣服脫掉了,我並不確切明白他說的「你不是你弟弟」是什麼意思。他看著我笨拙地爬過那幾大塊玄武岩石,然後開始游泳:繞著矮矮的防波堤來回地遊,一條船上有個人舉手跟我們打了個招呼。我第一次問自己:亞普經常一個人游泳呢,還是會和這一帶其他的農場幫工一起活動?我很尷尬,這是我第一次和他一起出來活動,第一次覺得對我來說他不僅僅是個農場幫工。喝過那瓶啤酒後,我還覺得有一點頭暈。他遊得真棒,手劃幾下就一下游到了我前面將近二十碼的地方。「把手指併攏,」他說。我把手指併攏了。「別忘了蹬腿,」我在水裡使勁蹬腿。「儘量將頭埋在水裡,側到一邊換氣,」我試了試,嗆了一口水。我覺得自己已經學會游泳了,但他不這麼認為,教我游泳的過程中他並沒有用手抓住我的身體,也許因為不太方便,也可能因為我不再是那個他教滑冰的小男孩了。
他已經開始擦身上的水了,我這才從水裡出來,在一塊長滿苔蘚的岩石上滑了一跤,我是往前撲倒的,有足夠的時間伸出手來保護自己,但還是重重地跪了下去。亞普忍不住笑了,我爬起來,穿過草地向他走去,他說,「你流血了。」我看了看右膝蓋,我是覺得那裡熱乎乎的,此刻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環顧四周,彎下腰在那堆衣服中找到自己的內褲,把我的膝蓋包紮好,然後把毛巾遞給我。「把身子擦乾,」他說。「回家後我再用繃帶給你包紮一下。」
他讓我在椅子上坐下就上樓了。我聽到他在到處翻東西,最後拎下來一個急救箱。急救箱很大,上面有個帶把手的圓蓋。他在椅子邊上跪下來,小心翼翼地將內褲揭掉,從箱子裡拿出一瓶碘酒。到家了,我心裡想著,同時咬緊了牙齒。他用一大塊紗布把我的膝蓋裹起來,然後又用易理妥褪疤貼supsmallid="filepos378528"/small/sup將它黏住,傷口包紮好了。收音機還輕輕地播放著某種爵士樂。我告訴自己,勇敢點。廚房的窗戶敞開著,小屋的後面傳來某隻綿羊發出的陣陣乾咳。他站起身來,用手在我的溼發上撫弄幾下,就像一個鄉村老醫生在安慰一個不適的孩子。「再來瓶啤酒怎麼樣?」他問。「壓壓驚?」
「好的,」我說。
過了一會兒,我們又像傍晚時候那樣,再次面對面坐了下來,一人抱一瓶啤酒。亞普給自己捲了支菸,靜靜地抽著。一輛汽車開過去了。外面一片寧靜,遠處的汽車換低檔爬上堤壩的聲音都能聽到。喝完啤酒後,我站了起來,說:「我走了。」
亞普也站了起來。「我也不清楚雙胞胎該是什麼樣,」他說。「但我知道最終總是要分開的。」
我還是不太舒服,但比一小時之前好多了。他陪我游泳,慢悠悠地抽菸,給我包紮膝蓋,跟我一樣把啤酒送到嘴邊。現在,他對我來說已經不可能僅僅是一個農場幫工了。我點點頭。
「最好是平等對待,」他說。
我再次點點頭,感覺自己的下唇開始顫抖。他朝我走過來,一隻手摟住我的脖子。「總會來的,」他說。也許,一輩子也就那麼一回,你會親親祖父的嘴唇,那就是在祖母去世之後;現在,他就那樣親了親我,好讓我的嘴唇不再顫抖。「該來的,總會來的,」他重複了一遍,輕輕地推著我朝前門走。那條沾血的內褲還在地上,在我剛才坐的那把椅子旁邊。
母親和亨克在廚房裡,桌上的燈已經點亮。
「發生了什麼事?」母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