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亨克和赫爾默。在我們鄉村的小學裡,我們班上還有雙胞胎女生。亨克和我的桌子靠近窗邊,窗外有一大盆植物,堅韌的葉子上全是灰塵。雙胞胎女生就坐在我們後面,自然就有人認為我們會成為男朋友和女朋友,我們交替著和她們交往,與我們相比,雙胞胎女生不是那麼相像。

亨克的速度比我快,我的反應總是太慢,回想起那些日子,亨克總是在做著什麼——騎著滑板車在路上翻轉,從課桌上跳起來,回答問題,而穿著褐黃風衣的校長就站在他的身邊——而我在跟上他之前總是要「嗯」一聲。我從來沒有真正做過什麼,我總是異想天開,而他卻付諸行動。很快,雙胞胎女生就知道了我們什麼時候要交換,她們並不介意,我們也無所謂,四個人在班上算是扮演著某種角色。

亨克和我穿同樣的衣服,頭髮也是我們鄉村的理髮師一個接一個理的——「既好看又容易」,每次他都這樣跟母親和我們說,但我們還是有許多不同的地方。當我們穿襯衫的時候,亨克總把襯衫的一半耷拉在褲子外面,要不然就是把領子豎起來,頭髮總是比我的蓬亂(理髮的時候他總是會停止吞口水,還沒來得及走出理髮店的門,就把口水往手上一吐,然後就在頭上亂抓一通,也不在乎理髮師是否在看著他),他的滑板車總比我的快十英尺。

他似乎——回想過去,總是回想過去——總是非常確切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我卻從來沒有頭緒。任何事情都是如此。我仍然能看到理髮店鏡子邊上的那瓶白樺洗液,上面還有個橡皮噴霧器,亨克說那玩意兒非常難聞,我不是很確定,但那味道確實有點怪。

我們八歲的時候我才有了自己的臥室(也就是現在父親住的房間)。我獨自睡了三個晚上,第四晚,我悄悄回到原來的臥室,鑽進亨克的毯子裡。「你在幹什麼?」他悄聲問,沒話找話。我沒有回答,他翻過身來,我將雙腳擠進他的雙腳之間,依偎著他。儘管我們斷奶已經七年多了,腳上的脂肪層早已消失,但也許就是那個晚上給我留下了模模糊糊的記憶:夏天,我的腳碰到其他人的腳;從下往上看,母親的臉龐出現在一個柔軟、白皙的隆起物之上。她的下巴,尤其是她那微微鼓凸的雙眼,並不看著我,而是望著遠處的某個地方:稀薄的空氣、田野抑或堤壩。

他從不來我的房間。那是個孤獨的房間,是個被人遺忘的房間。我早就該搬到樓下去了,父親體會不到那個房間的孤獨。小學快畢業的時候,雙胞胎女生已經搬走了,也沒有人認為我們是誰的男朋友,我也不再每天晚上鑽進亨克的臥室。有時一星期去一次,有時兩次。

窗上結起冰花的時候,我們穿著睡衣,蓋上一層又一層的毯子;而天氣暖和時,我們就赤裸著身子,只蓋一層被單,緊緊貼著對方的身體。我們一起騎腳踏車去蒙尼肯丹:亨克去農技學校,我上高中。我們一整天都不在一起,但到了下午,我們總是從不同的方向騎車而來,同時將胳膊落在腳踏車的把手上面,一起迎戰風雨。我們一起慶祝生日,分享共同的朋友,甚至在十四歲之前,我們一直一起洗淋浴,直到那個星期六的晚上,父親將我們分開,「一個先洗,一個後洗,」他說。我們跑到母親那裡去抱怨,她後來說:「現在,現在你們已經不再是小男孩了。」那又怎麼樣?我們這麼想著,但沒有說出來。祖父祖母聽聲音都分不清我們兩個人。我們依舊穿同樣的衣服,沒有區分彼此的必要。我們一起去看牙醫(哪怕我的齲齒總是比亨克的多),一起在艾瑟爾湖裡游泳;在我們作嘔,試圖把苦苣盤從面前推開的時候,一起被大人敲打後腦勺。在二月那個寒冷的日子,當父親差一點鼓起勇氣開車衝過堤壩時,我們一下子就像暹羅連體雙胞胎一樣緊緊貼在了一起。那完全是不假思索的反應。假如父親真的冒了險,而那冰層雖厚卻承受不了汽車的重量,我們很有可能就連為一體淹死了。

夏天,我們一起去看博士曼風車,面對面吊在鐵架子上,而羊群就在邊上看著我們。黝黑髮亮的皮膚、乾草和鹹鹹的汗臭味混雜在一起,而不管我們使多大勁,就是看不到天空的雲彩和雲雀。我們屬於彼此,是擁有同一個身體的兩個男孩。

然而,麗特出現了。一九六六年的一月,我去他的臥室想要爬上他的床,可他把我轟了出來。「滾蛋,」他喊。我問他為什麼。「白痴,」他說。聽到他輕蔑的嘆氣聲,我離開他的臥室,瑟瑟顫抖著回到了自己的臥室。那個晚上天寒地凍,新年的腳步才剛開始,第二天早晨,窗戶上結滿了霜花。我們成了擁有各自身體的一對雙胞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