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來了。」
他一改一貫的微笑,不自然地咧嘴大笑。
「你要去哪裡?」
「哦,博芬卡斯珀爾supsmallid="filepos395048"/small/sup附近,我將在那裡快樂生活。」
「那好吧,祝你一路平安。」我伸出一隻手,他握了握,感到有點吃驚。我轉身往炊具室的門走去,進門前我說了聲:「下回見,加爾裘。」
「嗯,好的,」他說。
我將身後的門關上,來到屋裡另一側的門旁,牆上有兩個燈的開關,其中一個就在門邊上,我關上燈,回頭走了四五英尺遠,然後站在窗戶前。年輕的奶罐車司機看了看門,搖搖頭,他往貯奶櫃裡看了一眼,過一會兒,他把輸奶管旋開,繞到卷軸上。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貯奶櫃的蓋子,趴在上面填了一張表,最後一次環顧了擠奶間,然後拉開車門,跟往常一樣,輕鬆一躍,上了車。奶罐車開遠了,陽光照進擠奶間,貯奶櫃在閃閃發亮。
能夠共同面對,真好。
我走進家門,上樓,把父親抱到樓下。我讓他坐到馬桶上。
「噢,」我聽到他咕噥了一聲。
「怎麼啦?」我在關著的洗手間門外問。
「疼。」
「輕點擦,」我說。
「疼,」他又說了一聲。
我推開門,他像一隻半死不活的小鳥坐在馬桶上,拿衛生紙的那隻手微微顫抖著,一雙大眼睛無助地看著我。「不要動,」說著,我來到廚房從日用品櫃子裡拿出一塊法蘭絨,開啟熱水將法蘭絨弄溼,然後回到洗手間。「你身子往前傾一點,」他照做了。我用溫潤的法蘭絨幫他輕輕地擦屁股。「把褲子穿起來,」說著,我一邊架著他的胳肢窩將他扶起來,他也照做了。我把他背到樓上去,這時從新房間裡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刺耳且有節奏。我將父親放到床上,幫他塞好被子,然後走到新房間推開門,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亨克的床前,摘掉他頭上的耳機,大聲喊道:「立刻從你那該死的床上起來。」
「我不起,」亨克說。
我把他身上的羽絨被掀開,一隻手把他拖出了床。他沒來得及站穩,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起床!」我大聲叫。
「不著急,」他說。
「起床!」
他爬起來。
「穿好衣服,」我用腳鉤住他的牛仔褲朝他踢過去,剛好落在他光光的腳上。他往下看了看,那會兒我真想打他踢他。在這個小房間裡,他那半裸的身體簡直讓我無法忍受,可是我沒有這麼做,而是走到靠在壁腳板上的海報邊,彎下腰把它撕得粉碎。亨克一邊看著我一邊穿上牛仔褲,接著又拉過一件t恤衫蒙在頭上。
「特尼會很高興的,」他難為情地說。
「襪子,」我說。
他坐到床上穿上了襪子。
我抓住他的一隻胳膊,猛地一下把他拉起來,然後使勁把他朝門口推。我說:「去幹活,」可我心裡卻在想,能讓他幹什麼呢?
他默不作聲走了出去,來到樓梯平臺,然後朝父親的臥室跑去,將門推開便消失在裡面了。我感到脖子上的一根動脈血管咚咚直跳,不得不用手按住它。我一動不動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那個新房間,從地上把隨身聽撿起來放在床頭櫃上,羽絨被掉到了床後面的地上,那個我已不記得名字的女歌手的半邊臉落在了我的腳上,我用大腳趾輕輕彈了好幾下那厚厚的紙,將羽絨被撿起來鋪在床上,然後往那些深藍色的字母和數字上面一躺,閉上了眼睛。
一定是過了幾個小時之後,我餓了。我並沒有睡著,但也沒在想事情。我睡在別人的床上,眼前卻是自己的大床。過去,我上床就為了睡覺,起床就為了擠牛奶,可現在卻越來越發覺床是我休息的地方。不是睡覺,而是休息。有時我儘量不讓自己睡著,因為白天發生的事太多了,床成了一個安全的地方,就像冬天裡擠滿奶牛的牛棚或是近日父親的臥室。上床前,我看了看丹麥地圖,背了幾個城鎮和鄉村的名字,我不再關注日德蘭半島,不再去想亞爾諾·科佩到哪兒安頓下來了。我現在時常在下午打盹。
「赫爾默?」
我睜開眼睛,亨克站在門口。
「你要什麼?」
「老範·沃德倫先生……你父親說你得擠奶去了。」
「為什麼?」
他轉身走了。我聽到他問父親為什麼,一會兒,他又回來了。
「因為已經五點了。」
「叫他自己去擠。」
他剛想轉身,但又想了想。「他不能去,」他說。
「為什麼?」
「他走不了。」
「走不了嗎?」
「走不了。」從他的表情上,看得出他非常害怕,他不敢進來。那可是他的房間,裡面全是他的東西,他的目光不停地落在那包香菸上,他至少兩個小時沒有抽菸了。
「那也許我得趕緊了,」我說。
「我可以……?」
「這是你的房間,不是嗎?」
「你躺在我的床上。」
「那倒是真的。」
他進來了,從床頭櫃上拿起那包香菸,抽出一支點上。我坐起來,在床邊晃動著雙腿。
「你要去照料幼崽?」
「當然。」
「那你明天來幫我弄驢場邊的柵欄嗎?」
「當然。」
「好。這段時間你一直在那裡陪我父親?」
「是的,可他總是睡覺。」
「他很老了。」
「他是很老了,天哪!」說著,他在菸灰缸裡將香菸掐滅。
「快來,」我說。
上樓梯平臺前,他迅速回頭看了看,似乎要確認他的臥室一切依舊,我看到了,因為我剛好也轉身想確定他跟在我身後。
「是時候了,」父親在臥室裡咕噥著。
「管好你自己的事吧,」我說著關上了門。
「那就是我的事,」他大喊了一聲。
「你確切的年齡是多少?」在樓梯上,亨克問我。
「五十五。」
「真的嗎?你還滿頭黑髮呢。」
我們在炊具室穿上工作夾克和工裝褲。亨克把那包香菸裝進胸袋,用手指梳了一下頭髮。作為農場主和幫工,我們開始幹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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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芬卡斯珀爾(bovenkarspel),荷蘭一城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