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跨出牛棚門,一腳踏進院子,寒冷的北風迎面撲來。不會又要下雪了吧?農場的盡頭,天空已變得灰濛濛的。擠過牛奶,我總是要去照看一下小牛犢。假如亨克已經起床,他本可以替我來做這件事。驢棚裡的燈亮著,驢子正屁股對著門站在那裡。它們知道我得過一會兒才會過去。驢子一點都不笨。我先給小牛喂飼料。趁著小牛們忙著吃飼料的時候,我把牛屎從它們的身子底下刨出來,再撒上一些新鮮的稻草。隨後,我又給它們添些乾草。跟母牛相比,小牛的性子要急得多,它們會不停地呼哧呼哧噴鼻息、拽鏈子,必須吃飽喝足了才肯罷休。有的時候,一大清早,三、四頭小牛就開始一起哞哞地叫起來,如果不給它們喂上乾草,你就別想讓它們停止叫喚。我把牛糞從陰溝裡運出去,然後清掃牛棚的地面。亨克還沒有起來,那是因為我放任他隨他去睡。兩個小時之前,我曾走上樓梯,但是在只剩四個臺階就到達樓梯平臺的地方,我改變了主意。父親一定是聽到了我的動靜,他喊了一聲。我趕緊從樓梯上退下去。

笤帚很新,紅色的尼龍刷頭還很硬實,在水泥地面發出清脆的刷刷聲。我故意慢吞吞地揮動掃把,但不管怎麼慢,清掃工作還是很快結束了。

我走進家門,屋子裡靜悄悄的。八點三十分。開啟收音機之前,我先把音量調低一點。我沏了一壺茶,在飯桌上擺好餐具。田野上方,天空呈灰黃色。又要下雪了。我在桌面敲擊手指。睡的時間也太長了,我往樓上走去。我踮起腳尖走過樓梯平臺,來到新房間的門口。到了門口,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做。這輩子,我從來都不曾把什麼人從床上喊起來。我先用手指肚輕輕地敲門,然後等待片刻。「亨克,」我說。接著,我又改用手指關節敲敲門。「亨克!」沒有任何反應。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站了好長一段時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敢闖進房間——老天哪,這可是我自己的家。我走回樓梯,心中萬分惱恨。

「赫爾默,」我聽到父親的房間裡傳來叫聲。

「行啦,行啦,」我咕噥道。「我又不是喊你。」

我來到廚房,在餐桌旁坐下,開始吃飯。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收音機一直在響。

我驅車前往蒙尼肯丹,先後進了一家腳踏車商店、一家燈具店和一家電器店。我買了一塊擋泥板、一盞檯燈和一臺電視機,付的都是現金。電視機推銷員還問我,我是否也需要買一個衛星電視訊號接收器和一個解碼器。「一個什麼東西?」我問。我住的地方有沒有開通有線電視?我想了想,記得曾看到有幾個市政工人在路燈的燈杆前挖電纜管道,還記得看到過一些彩色電線;我還記得看到有個人跪在我家起居室的一角。那是一個大胖子,他露出半個屁股,忙著把一個小盒子(確切地說應該是一個電源插座)裝到內牆上,而在這之前,他已經在外牆上鑽了個小孔。我也記得前院的綠草地上曾經有過一道狹長的黃色地帶。電視機推銷員問我家住哪條路,我一說,他就很有把握地說,那裡早在幾年前就已經作為試執行地區開通了有線電視。我的記憶中沒有父親,那天,他一定是故意不留在家裡的。電視機推銷員又說,我很幸運。我問他,我剛買的那臺電視機能否連線上去。是的,能連線上去,他只需從庫房裡幫我拿一根電纜連線線就可以啦。他還告訴我,過一陣,有線電視公司會自動給我寄來賬單。

我朝車子走去,這時,天開始下雪。裝電視機的紙板箱雖說不是很沉,但拿著很不順手。我路過一家葡萄酒店。我把電視機送到車上,放在後座上,然後又往回走。雪並沒有沾到鞋子上,但也並不是一落地就融化。店員問我想買點什麼,我告訴他要幾瓶紅葡萄酒。具體要哪一種葡萄酒?「口味好一點的那種,」我沒好聲氣地回答。他給我拿來六瓶南非牌葡萄酒,價格是每瓶五元。

我回到家時,院子的地面白了,但雪地已經有人踩踏過。一串腳印從擠奶間直到雞舍旁邊的堤道大門。亨克坐在堤道大門上,他在抽菸。我把車停在庫房裡,隨後朝堤道大門走去,身後留下我自己的一串腳印。雪花在他通紅的耳朵四周旋轉紛飛。

「我得在這裡待多長時間啊?」他問。

「呃?」

「我必須在這裡待多久!」

「這個地方不是監獄,」我說。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停頓片刻,吐出一大團煙霧。

「你抽菸嗎?」我問。

「前天,我已經戒菸了。」

「現在,你又開始吸菸了。」

「沒錯。」

「我買了一臺電視機,」我說。「還買了一盞檯燈、一塊後輪擋泥板和幾瓶葡萄酒。」

「我還可以拿報酬嗎?」

「什麼報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