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沒有。」

「天哪。那他住在哪裡?」

「在樓上。」

「就是我們開車回來的時候,亮著燈的那個房間嗎?」

「沒錯。」

「他有什麼問題嗎?」

「他年紀大了,腿腳不靈便了。」

「他多大年紀?」

「八十多歲了。大腦和精神也開始走下坡路了。」

「天哪!」

我開始想象麗特和亨克在布拉班特的村莊裡同時在家時的情形。他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但是,我卻很難想象他倆會在同一個房間裡待著。一個進來,另一個出去,房門在同一個時刻開啟又關上。他倆幾乎從不說話。對我來說,那倒是很有利的,有些東西,我就不需要去解釋了。

「咱們現在就把他的晚飯送上去吧,」我說,「免得一會兒涼了。」

「什麼,我也要去嗎?」

「對,你也去。」

他看著我,那神情就好像我要請他幫忙去抬一具死屍。

「讓我看看你的雙手。」

這下子,亨克沒辦法只好向床邊靠近。自打走進父親的臥室,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牆壁上,他看著牆上的東西,最後,他也注意到擺鐘的一側還靠著一杆槍。此刻,他盯著槍已有好一會兒了。他手背朝上,把手臂伸出去,好像他馬上就要潛入水中。

「不對,手心朝上。」

亨克的雙手翻了個身。

「嗯哼,」父親說。

「你的腳踏車修好了,」我說。

「對了,那是我的腳踏車。騎車時小心一點,」他對亨克說。

「是,範·沃德倫先生,」亨克回答。

此前,父親已經把裝著甘藍、馬鈴薯泥和香腸的盤子放到床頭櫃上。「你曾經接觸過奶牛嗎?」

「沒有,」亨克回答。

「他的父親生前是養豬的,」我說。

「養豬!」

「是的,」亨克說。他悄悄從床邊挪開了一點兒,這動作幾乎令人難以察覺。

「這兩者之間沒有可比性!」父親說。他搖了搖頭。「養豬,」他又輕聲嘀咕道。

「亨克住在布拉班特,」我對父親說。

「難怪他說話帶布拉班特的口音。」

我不得不承認,父親的表現使我深感震撼。此刻,父親根本不是一個因體力日衰而只能臥床的耄耋老人,他扮演的是一個僅僅因患流感而暫時臥床休息的大農場主的角色。一九六六年春天,他辭退了那位農場幫工。我和亨克當時十八歲,麗特看樣子會長期在家裡待下去。父親給幫工預留了六個月的時間,讓他去別處謀生。考慮到他平時對待幫工的那種態度,父親那次簡直算得上是大發善心了。

「見鬼,這裡是我說了算!你得聽從我的指令。」

父親和幫工面對面站在奶牛棚裡。我站在父親背後的一側,感到侷促不安。在這期間,我斗膽飛快地抬眼瞥了一眼那個幫工,發現他跟我一樣低垂著腦袋。我至今依然記得,聽到父親的嘴裡說出「聽從我的指令」這幾個字,我感到非常驚訝。父親平常不那樣說話的。我不知道,幫工到底做錯了什麼。

「你說,這裡到底誰說了算?」

「你說了算,」幫工回答。他沒有抬頭,但看得出,他的內心卻在翻江倒海。「你是老闆。」

那時的我還很年輕,因為年輕,我的眼裡溢滿了眼淚。我受不了我的父親,我很想站出來為這位教會我溜冰的人說句話。但是,我還年輕,我不知道他們因為什麼而爭執;不過儘管年輕,我還是注意到農場幫工脖子上的肌肉在微微顫抖。那是一種桀驁不馴的顫抖,帶著一種激憤與挑釁。他竭力剋制住自己,然後挺直了身子,但他沒有朝父親看上一眼。他朝我看了一眼,眼睛裡噴射出難以抑制的怒火。

而現在,父親又在努力扮演他從前的角色。也許,他甚至不需要努力,也許,這種主僕關係是油然而生的。對於父親來說。

「出去吧,」他說。「這樣,我就可以安心吃飯了。」

亨克搶在我前面退到了臥室門口,他又搶在我前面逃下了樓梯。

「天哪,」一進炊具室,他就說了這一聲。

亨克想看電視。

「家裡沒有電視,」我說。

「什麼?那你晚上幹什麼呢?」

「讀讀報紙、做點兒文字工作、檢視牲畜。」

「文字工作?」

「呃-嗯。硝酸鹽記錄、提供給獸醫的健康記錄、乳品質量控制記錄——」

「我明白了。那我晚上該做些什麼呢?」

這個問題,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你知道嗎?不看電視的話,各種各樣的事情你都不瞭解。」

「是嗎?」我們坐在廚房裡。亨克沒有什麼其他的話要說了。我站起身來,開啟了放置家用織品的櫥櫃。

「毛巾在這裡。你跟我來。」我在他前面,向炊具室走去。「洗衣機在這裡。髒衣服可以扔到髒衣物筐裡。」我開啟通往洗澡間的門。「這是洗澡間,」我說。「熱水是用鍋爐燒的。鍋爐不算小,但熱水也不是用不完的。」我們走回廚房。「你會做飯嗎?」我問。

「我可以湊合著做一頓義大利麵食。」

「那很好。」

他徑直走到家用織品櫥櫃前,從架子上抽出一條毛巾,隨即便消失在門廳裡。他似乎在服從什麼指令。我聽到他走上樓梯,接著有一陣沒有任何聲響,然後他又從樓梯上下來。再過了一會兒,洗澡間裡傳來了嘩嘩的水聲。十分鐘之後,他關上了水龍頭。從他離開廚房的那一刻起,我什麼事都沒有做,一直抱著胳膊坐在餐桌旁。炊具室的門開著。「我去睡覺了,」他喊了一聲。

「晚安,」我也喊了一聲。

「晚安。」他又爬上樓梯。隨即,樓上變得鴉雀無聲。

鏡子下面的架子上,一半的地方放上了他的東西:剃鬚用具、牙刷和牙籤、沐浴露、洗髮液,還有看上去價格不菲的體味祛除劑。剛用過的溼毛巾掛在淋浴間的浴簾杆子上。我把鏡子上的水汽擦乾淨。「好一頭濃密的頭髮,」我喃喃自語。到了現在,還是滿頭黑髮。

我感到精疲力盡,但還是無法入睡。離這兒不遠,一群黑海番鴨在運河的水面上遊蕩;那隻冠鴉一聲不響,窗臺上也沒有雨滴打在上面的嗒嗒聲。我現在是不是有點像一個父親?我在他的眼裡是什麼人?他在樓上的那個房間裡睡得著嗎?那裡不只是缺少一個衣櫥,連椅子都沒有一把。湊合著做一頓義大利麵食。我看不出父親對這件事是不是滿意。父親此刻在想些什麼?突然之間,樓上充滿了生機與活力。自從跟父親交換臥室之後,我第一次感到有幾分後悔。就在入睡前的那一刻,所有的念頭漸漸從我的意識中飄走,我又看到那個外貌像麗特的小夥子坐在那輛腳踏車的後座上,他的手臂緊緊地摟著那位姑娘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