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覺得這個地方怎麼樣?」

他四處望了望,情緒顯得相當低落。「這地方到處都光禿禿的。」

「你要不要現在就開始幹起來?」到了庫房,我問他。

「當然,」他回答。

我指著腳踏車說:「那是我父親的,但他早在很多年前就騎不了腳踏車了。你要是能把它修好,它就歸你使用。」

亨克走到腳踏車跟前,把車架上的蜘蛛網拽掉。「這東西有多少年頭了?」

「噢,大概有二十年了吧。」

「天哪,」他說。

他環顧四周,問:「有打氣筒嗎?」

我伸手從工作臺下面拿出打氣筒,也許,這東西同樣也快有二十個年頭了。我接通了日光燈管的電源。「來吧,」我說。「先穿上我給你準備的工裝褲。」

「我該怎麼做?」父親壓低聲音問。

「沒什麼特別的,」我說。

「是的,不過……」

「不過什麼?」

「我已經死了,不是嗎?」

「不,現在不用這樣了。」

「那孩子的母親……」他無法讓自己說出麗特的名字。

「怎麼?」

「她以為我死了。」

「當初那樣說是有原因的。」我感到對不起他。我並不想這樣——在他的臥室裡,我什麼都不想——但我依然感到對不起他。

「他在哪裡?」

「他在庫房裡,正在修你的那輛腳踏車。」

父親一隻手顫巍巍地把盤子端在下巴的下面,他正就著盤子吃一塊乳酪三明治。我已經開啟了電燈。雖然現在才剛過三點,但天空烏雲密佈,沒有一絲雲開日出的跡象。當初,我把父親挪到樓上來時,我想到了什麼?難道當時的我就已經想到,當我告訴羅納爾我的父親在哪裡的時候,麗特會把「在樓上」理解成什麼意思?難道我已經預知到,那以後將要發生的一樁樁一件件?難道我當時就已想到,在這裡,被相片、繡品、蘑菇畫和大擺鐘的滴答聲團團包圍的父親,他會安靜地躺著,安靜地等候?我走到落地大擺鐘的面前,開啟鍾框的小門,把鍾錘往上提了提。

我想象著:麗特正在廚房裡做飯;她也已開啟了電燈。每個地方都有這樣或那樣的事情在發生。父親在樓上躺著;有那麼一會兒,我無法確定自己身處何方;亨克在庫房裡忙碌,那裡的燈也亮著;奶牛們平靜而安詳地站在牛棚裡;驢棚裡,驢子正吃著特尼和羅納爾手心裡的過冬胡蘿蔔;二十頭綿羊靜靜地躺在博士曼風車旁邊的田裡歇息;阿達剛巧從門口路過,順便進來跟麗特一起喝杯咖啡,還問她明天願不願意過去看看她剛剛修剪過柳梢的河岸;廚房裡,電子鐘發出的嗡嗡聲越來越模糊;冬天還遠沒有結束。當然,現在,我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我正跟亨克一起修理腳踏車。而麗特,與其說她是位妻子,不如說她更是一位母親。

「就是那輛破老爺車,」父親說。

「沒錯,但還沒有破到不可收拾。」

「這孩子怎麼樣?」

「現在還不知道。」

「上次,你也是這樣說的。」

「隨你怎麼說吧,」我說。我從他手裡接過盤子,向門口走去。「燈開著嗎?」

「開著,」父親回答。

「今天晚上,我會帶他到你這兒來一下。」

「我不知道……」

「我們不可能做得好像你根本不存在一樣,是吧?」

「是的。」

腳踏車放在工作臺前,輪子朝天。亨克蹲坐在腳踏車面前。他身上穿的是父親的一條已褪色的綠色舊工裝褲,膝蓋處打上了大大的補丁,領口翻豎起來。腳踏車的鏈條浸泡在旁邊的一個容器裡,從顏色來判斷,容器裡放的應該是柴油。輪胎已經打足了氣。我朝他走過去,他抬起頭來看著我。他的下頜處沾了一塊黑色的汙漬。他現在蹲在地下,我從上往下看去,這才發現,他的嘴巴長得倒是很像他母親。

「需要換個新的後擋泥板,」他說。

「我可以去買一個,」我說。

「還有,輪胎幾乎都沒了。」

「如果店裡有賣的話,我也可以買兩個新輪胎。」

「鏈條泡在柴油裡。」

「柴油是你從柴油罐裡吸出來的?」

「對呀。」

他沒有帶著問題請教過我,一次都沒有。那說明了什麼?他是個怎樣的人?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