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產生這種想法的?」
「哦,大概一個月之前吧。」
這時,再也沒有哪個地方可以看到太陽的反光了,水面上沒有,高層建築的窗玻璃上也沒有。天快要黑了,火車站上方的天空漸漸變成了橘紅色。麗特的手從包上鬆開,準備開啟車門。
「這件事,你會考慮一下嗎?」她問道。
「當然會,」我回答。
她先回頭看看後面有沒有行人,然後開啟車門。她在猶豫。「我失去了他,」她說。「他看著我,那樣子就好像面前站的是個陌生人。」她的身子向右側傾斜,準備下車。冷空氣灌進車內。然後,她重新向左邊湊過來,在我的臉頰上親吻了一下。「謝謝你,」她說。
我看著她離開。剛才,羅納爾讓我充當中間人向她提問時,我感覺日後我們還會再次見面。而此刻,我卻預感到,恐怕是再也不會見到她了。她不再回頭,腿一拖一拖往前走去,漸漸消失在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腳踏車中。現在,她應該已登上渡船,不一會兒,她就會抵達對岸,隨後,她將淹沒在成百上千行色匆匆趕往四方的旅客中間。成百上千的人們將坐上不同的火車,火車會把他們帶往全國各地。車廂外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她會做些什麼?會讀書看報?還是會安靜地坐著,獨自浮想聯翩?或許是跟對面的人聊聊天?我不知道。我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後發動了汽車。
擠牛奶的時候,我比往常更多地把腦袋靠在奶牛溫暖的腹部。吸奶杯已經繫好,牛奶正平穩舒緩地吸入奶管。我絕不會繫著塑膠圍裙站在鋪設了白色地磚的擠奶間,看著十頭或十二頭奶牛同時擠奶;這裡也絕不會有一間空餘的牲口棚,牲口棚的地面上鋪的一定是稻草而絕不會是鋸木屑;在這裡,道路清掃機總是緩慢地在路上來回穿梭,廄肥堆也一定會一天天慢慢增高,最終,我會用那臺老掉牙的廄肥撒佈機把肥料撒到田裡;在這裡,女人們絕不會天天都在廚房裡忙碌,或者每星期隔三岔五把洗淨的衣物晾曬到菜園旁那一小塊草地上的晾衣繩上。此時此刻,我的腦袋隨著奶牛的呼吸輕微地晃動,這裡安全而寧靜,然而同時,空虛而寂寞。
我想起了低垂的電纜線,以及停落在電纜線上的幾百只燕子。我想起了丹麥,但沒有聯想起亞爾諾·科佩,這是從未有過的。這回,我想起的是一個曾在丹麥看過燕子的農場幫工。
「討厭透頂!」父親說,他顯得很生氣。我剛擠過牛奶,給他拿一點吃的上去。
「你討厭哪一個?」我問,指了指落地式大擺鍾和牆上的照片,又指了指他自己。
「那隻冠鴉又回來了。」
「我也看到它了。」
「那是怎麼回事?」
「我還不知道。」
「你還不知道嗎?」
「不知道。」
「你們倆去那個新房間幹什麼?」
「聊天。」
「聊些什麼?」
「你難道聽不到嗎?」
「聽不到。」
很久以來,他都沒有提出過這麼多的問題了。麗特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也許他一整天都在回憶往事。我能想象得到,他靜靜地躺在床上,如同一隻心驚膽顫的老鼠:臥室門外傳來了說話聲,他得屏住呼吸慢慢地吐氣;說話聲漸漸遠去了,他又得豎起耳朵留神傾聽。他感到孤單嗎?我搖搖頭,我不願意思考這樣的問題。不管怎麼說,我突然覺得,今天發生的一切似乎就是一場競技:麗特與範·沃德倫一家的競技,而其中的一位競技者卻藏在暗處。
我拉開窗簾。「噢,還有一件事,」我儘可能把話說得輕描淡寫。「你火化了,骨灰也撒掉了。」
他不由得笑出聲來。「你們去過墓地了。」
「對。沒有看到你的名字。」我以前有沒有這樣跟他開過玩笑?我看著窗簾上的圖案,想不起來曾有過這種經歷。
他突然收住笑,認真地說:「我身上髒了。」
「可能是吧。」
「我的骨灰撒哪裡了?」
「我不知道。田野裡、雞舍背後、白蠟樹下。」
我放開握在手中的窗簾,轉過身來。他的眼睛現在還有點溼潤,那是因為剛才的大笑。我是這麼想的。他非常需要刮刮鬍子。白色的枕套變得灰不拉幾。
「她到這裡來幹什麼?」
「原因嘛。」我向門口走去。關燈的一瞬間,我想到了一個比較滿意的回答。「沒有,」我說,「沒什麼原因。她到這裡來是參加工作面試的。」
我微笑著走下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