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時候,麗特要是留下來一起吃飯,我們就得從父母的臥室裡端來一張椅子,放在餐桌較長的那一邊,靠近母親的座位。現在,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落座之前,麗特把自己的椅子往旁邊移了移,幾乎移到了餐桌的角上。廚房裡的電子鐘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這裡太安靜了,」她說。

我們在喝茶。馬上就該送她回去了。不知她的腦海中有沒有生動的想象?兒女或者孫兒孫女?幼童坐的高腳椅、不同花色的牆紙,還有時尚的廚房?

「你是老大,是不是?」她問。

「是的。」

「後來,亨克去世之後,我也離開了這裡之後,我才開始納悶,為什麼……」

「你想說的是?」

「為什麼我選擇的是亨克。我想說的是,事情為什麼會那樣發生?」

「是亨克選擇了你。」她的話再一次勾起了我內心的惱恨。時隔四十年之後的今天,她當然不可以擺出一副一切盡在她掌控之中的架勢吧?

她看看我,端起了茶杯。那是一隻質量上乘的瓷質茶杯。「後來,我又納悶,為什麼讓亨克當農場主?既然你是老大?」

「我跟著母親和農場的幫工去溜冰,而亨克會留在家裡照料幼崽。」

「嗯?」

「不知怎麼的,亨克做什麼都比我出色。他做事也比我利索,我也知道,雖說我們經常一塊兒幹活,但他侍弄起動物來比我要在行。父親看到了這一點,再說了,幾乎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亨克就註定是父親的接班人。」

「難道你不想當農場主嗎?」

「我不知道。不管什麼事兒,我都是順其自然。」現在,她終於開始詢問我的情況,可我卻發現,自己極不情願回答。我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反正,我從來都不說什麼,我也從不抱怨。」

「亨克去世之後,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是的,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那個時候,幫工也已經離開了嗎?」

「是的,幫工六個月之前就離開了。」

「然後呢?」

「然後什麼?」

「你感覺怎麼樣?」

全能的上帝啊!這就好像她在問我:我這麼多年的農場生活怎麼樣?她是要求我給她描述原本應該是她和亨克一起過的那種生活,接下來她是不是還會要求看看我的那些課本?這一切與她毫不相干,我的感覺更是與她毫不相干。她到這裡來幹什麼?她希望得到什麼?「感覺很好,」我斷然答道。

她把茶杯輕輕地放在茶碟上面。「那就好,」她說。慢慢地,淚水再一次溢滿她的雙眼,她把頭扭到了一旁。好久好久,她一直望著窗外,從那扇邊窗望出去,可以看到阿達和維姆家的農場。最後,她深深地嘆口氣,站了起來。顯然,她來這兒要辦的事已經辦完。

我們正要跨進歐寶士官生,這時,羅納爾跑進了院子。「等一等!」他喊道。

我們等著。

「我過來讓你看一看我的手,」他對我說,他都沒有看一眼麗特。

「那就給我看吧,」我說。

「你看得到嗎?」

「往上來一點。」

羅納爾把手舉得幾乎碰到我的臉孔。小拇指下面有一邊的皮膚帶點粉紅又有點發白,還有點緊繃。

「這裡還疼嗎?」

「不疼了,」他聳聳肩膀。「我們把繃帶拆掉了,因為露在外面對它有好處。」

「那是你媽媽說的吧?」

「是的。」

這時,他的目光越過我,往車子的另一邊看去。麗特站在那兒等著。「那是誰呀?」他問。

「那是麗特。」

「她是從哪裡來的?」

「布拉班特。」

「布拉本德?」

「是布拉班特。離這兒很遠的一個地方。」

「她到這裡來幹什麼呢?」

「你問她自己吧,她又不會咬你。」

他的兩隻像小狗一樣可愛的眼睛依然望著我。

「我以前經常到這裡來,」麗特說。「這次,我過來看一看。」

「噢,」羅納爾說,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我的肚子。

「我本來是要嫁給範·沃德倫先生的弟弟的。」

「喔?」

「我就是範·沃德倫先生,」我解釋道。

「你還有個弟弟嗎?」他驚訝極了。

「以前有,現在沒有了。」

「哦。」

「但現在,我要回家了。乘火車回去。」

「你要去送她嗎?」

「是的,」我說。「送到阿姆斯特丹的渡口。」

「她以後是不是還會再來呢?」

「我不知道。你以後還會再來嗎?」

「也許吧,」麗特回答。她鑽進車子,關上了車門。

「我們要走啦,」我對羅納爾說。

「好吧,」他說。他轉身朝院子外走去。快到堤道的時候,他又轉過身來。看得出來,他馬上就要學特尼的樣子了。「你的父親在哪裡?」他尖著嗓子喊。

「在樓上,」我說著,豎起一根手指朝天空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