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這兒,什麼都沒有改變,」她說。

「政府不允許在這裡搞建設。」

「為什麼不允許?」

「因為是文化遺產區。」

我們步行穿過村莊前往墓地。十分鐘前,阿達恰好在自家廚房的視窗給植物澆水。正午剛過,太陽把我倆短短的影子投到我們跟前的地面。「到夏天快結束的時候,你應該再回來看看,」我說。「已經很多年了,這裡每年都會舉行一種競賽。」

「你說的是什麼競賽?」

「比一比誰家前院裡盛開的八仙花數量最多,花的顏色也是多多益善。那時,到處鮮花盛開,還有長達半英里的鮮花圍牆。如果沒有種植八仙花,那就沒有資格參賽。」

「我不喜歡八仙花。」

遠遠地,我們可以看到村子西頭的那座白色教堂。我想,我說的話已經夠多了,於是,接下來的那段路,我們就保持沉默。到了之後,麗特沒有進教堂,而是直接穿過楊樹林,向阿河的岸邊走去。

「一九六六年的冬天,我們到這裡來溜過冰,」她說。

「那是一九六七年,」我說。「是一九六七年一月份。」

「怎麼說都可以,反正是那年的冬天。冬天總是前一年歲尾與下一年年初交接的季節。」

她這麼說也沒錯。冬天並不侷限於曆法上的某一個年份,而是橫跨兩個年度的季節。現在,只有蘆葦中間還有薄薄的冰層,其他地方的冰已經完全融化。有兩隻鴨子——公鴨——快速地朝我們這邊游來。它們像企鵝一樣跳上河岸。麗特漠然地看著兩隻鴨子,然後轉身離開。她橫穿過街,用力地拽拉墓地的大門,她不停地拽,最後,還是等我來到她身邊,把門背後的插銷撥開,然後彎腰為她開啟了大門。她一言不發,徑直走進了墓地。

來到亨克的墓葬處後,我說:「我想,你現在應該感謝我的父親。」

「天哪,這是為什麼?」

「因為是他,為了延長墓地的使用期限,每隔十年都來辦一次手續。」

「噢,」她說。

我以為,麗特會用手指輕輕地撫摸墓碑上的每一個字母,她看上去像是會這樣做的人。她沒有這樣做,而是走到教堂旁邊那條貝殼鋪就的小路上,在一條綠色的長凳上坐了下來。我退後幾步,雙手插在衣服口袋裡站著,後背倚靠著冷冰冰的教堂牆壁。

「當初,我並沒有生你父親的氣,」她說。「我只是感到羞辱。後來,當然,後來我確實感到生氣,而且一直很生氣。」

我們正好身處教堂投下的陰影中。現在,我才體會到太陽給我們送來的溫暖。

「赫爾默,他真的太好了,」她說。

「這我知道,」我說。

「也很英俊。他是個英俊的小夥子。」

假如我對此也表示贊同,會顯得不夠謙虛吧。

麗特看著我,她看到的是亨克。「你是個英俊的男人。」她說。

「呃。」

「這是真的,我說的是實話。」

「隨你怎麼說吧,」我說。

母親與亨克合葬在一個墓穴裡。我當時非常好奇,不知道自己將會看到什麼。我什麼都沒看到,只看到墓穴底部更深處有一塊白色的薄板,看上去像是纖維板。葬禮期間,大雨瓢潑,是夏天的那種大暴雨。雨水噼噼啪啪打在棺材上,水花高高濺起,鮮花耷拉下來。

這個墓地的墓穴向下挖至三人深,這樣,就可以有足夠的空間再放下一口棺材。我不知道麗特覺得哪個更加英俊,是我還是她看著我時心裡想到的那個年輕人。我也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墓碑有什麼特別之處。

「你們當時在車子裡說了什麼話?」

「亨克看到從對面開過來的那輛車,就說,‘慢一點’。我放慢了車速,但只是稍稍慢一點。我的駕駛教練是個非常強硬的人,他告誡我,你必須迫使對方給你讓路。他說:‘你必須用自己的行動和眼神迫使對方屈從於你的意志。’」她的身體在木頭凳子上來回地晃動。「可是,對方更加咄咄逼人。」

「他最後說的是什麼?」

「天哪,哦,天哪。」

「天哪,哦,天哪?」

「是的。好像在說,白痴,你可以告訴人家你是新手。」

我幾乎能聽到他說這話的聲音,這完全符合亨克與赫爾默在一起時的說話模式。

「駕駛教練也試圖用他看著我的那種眼神迫使我接受他的意願。他戴著假髮。當然,在這一點上,我從沒想過我不該聽他的。」

「你當然不會,」我說。

「你是在取笑我嗎?」

「沒有。」

「保險公司確實賠償了你父親那輛西姆卡汽車的損失,是嗎?」

「是的。」

「那還不錯。」

我背靠著教堂冰冷的外牆,可我覺得自己正站在謝林沃德大橋上。那是因為我覺得自己被人遺忘了。那時的我,也覺得自己被遺忘了。麗特是未婚妻,我不過是他的兄弟而已。而現在,她在追憶往事,在講述她自己的故事。我的情況,卻從來沒有人過問。

剛才從水裡跳上岸來的那兩隻鴨子正嘎嘎叫著,往教堂的另一邊走去,也許它們要到大門緊鎖的教堂門口去。夏天,很多人都會坐在楊樹下的草地上——騎腳踏車從阿姆斯特丹來的人、划船的人、布魯克航行學校的孩子們——因此,鴨子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害怕。為了得到一小片面包,它們可以無所顧忌。不時有汽車從旁邊開過,從聲音來判斷,似乎有一輛車子緊急剎車,接著又開走了。

「你經常到這兒來嗎?」麗特問道。

「他們的生日和祭日會來。一年四趟。」

「當然,原本,我也是可以來的。起初,我沒有來,因為我是被趕走的。我是這麼想的:你們再也不用見到我,真是幼稚。後來,我也沒有來,因為我嫁給了維恩,有了孩子,我不想再回想起那段日子。我希望能夠重新開始。」

「你永遠不可能重新開始。」

「你當然可以。」

頓時,我的內心升騰起一股惱怒,肩膀感到一陣發癢。我很想在教堂的牆壁上蹭擦幾下,如同夏日裡飽受蚊蟲叮咬的一隻老綿羊。

她想得到什麼嗎?她希望得到什麼呢?她希望我吻她嗎?難道我應該表現得好像我就是亨克一樣嗎?她是不是希望聽我對她說,她依然是個漂亮的女子?我是不是應該向她求婚,問她願不願意嫁給我?她希望我原諒她嗎?

她確實依舊漂亮。你看到多少上了年紀的女人,她們總是穿著一成不變的上衣、長及膝蓋的褲子,用化學物品把頭髮燙出波紋,眼角下垂,彎腰曲背,過早地顯出老態龍鍾的樣子。到了夏天,她們跟隨丈夫騎著腳踏車從農場旁邊經過,身體總是在那些結實、耐用然而廉價的腳踏車上輕輕地擺動著。她們身上的外套和夾克不管有什麼不同之處,永遠都是一成不變的。而麗特,她與那些女人不一樣。

麗特跟我差不多高,跟少女時代相比,她的面容並無太大的變化,只是略顯鬆弛而已。從她的臉上,我能非常清晰地看到多少年前的那個麗特,當時的她正在蒙尼肯丹的那家酒吧裡,半邊的面孔被亨克的腦袋擋住了。即使在那時,我就彷彿聽到她在心中默默感嘆:天哪,他有個雙胞胎的兄弟,有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這件事,可叫我怎麼去應對呢?在亨克去世前的那十八個月裡,她並沒有積極應對此事。她感到尷尬,只是悄悄地與我保持距離,儘量不朝我看,儘量確保我和她不要單獨相處。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五日,她送給我一份聖尼古拉斯節的禮物,還附了一首傳統的詩歌,不過她寫的東西沒有一點新意也不帶一絲情感,我看過之後忍不住淌下了自哀自憐的淚水。我像一個心緒不寧的孩子,一邊抱著節日禮物,一邊把詩歌大聲地讀給大家聽。父親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總是覺得聖尼古拉斯節是一個特別美好的節日——他衝著麗特眨眨眼睛,還反覆強調說我習慣於辭藻華麗的詩句,自己也在「阿姆斯特丹那邊」學著寫通篇充斥晦澀難懂的冗長單詞的詩歌。他希望以此緩和氣氛,他根本不明就裡。麗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我覺得有點冷,」她說。

「那我們回去吧。」

她再一次看了看墓碑。在她的臉上,我讀到了那個我原本以為她早就會提出的問題:「你的父親葬在哪裡?」

「他是火化的。」冰冷的空氣讓我發燙的臉頰漸漸涼下來。「骨灰撒掉了。」

教堂門口只剩下一隻鴨子,另一隻已經喪命,被車輪碾死的鴨子身上還冒著熱氣。生命就是這樣,這一刻還活蹦亂跳的,還渴望著能得到一片面包,可不消一分鐘,生命就可能永遠消逝。麗特從死鴨子身上跨過去,身體一陣顫慄。我用腳把鴨子輕輕往路邊撥了撥。剩下的那隻鴨子大聲地嘎嘎叫著,搖搖擺擺向水邊走去。回家的路上,我們從學校門口經過。有一個班級正在唱歌:大約十五個孩子揚起臉蛋,全神貫注地看著老師。我不知道他們唱的那首歌是什麼歌名,於是,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麗特卻目不斜視,徑直往前走去,我幾乎一路小跑才終於在公路拐彎的地方趕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