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特坐在餐桌邊,坐在亨克的椅子上。從她的臉上,我無法判斷她是不是有意坐在那個位置上的。她的眼睛盯著報紙第一版上的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科尼克斯野馬supsmallid="filepos205901"/small/sup,它們站在一條四周被瓦爾河supsmallid="filepos206017"/small/sup的河水團團圍住的狹長地塊上。我們這裡是冰天雪地,而邊界的另一邊卻是大雨滂沱,河灘、河岸,所有的一切都淹沒在水裡。
「波蘭小馬,」她對著報紙說。
「喝點咖啡嗎?」我問道。
這時,她終於抬起頭來。「好的,謝謝。」
太陽出來了:低低地、冷冷地掛在天際,但畢竟,太陽發出的是暖黃色的光。我從沒去過奧地利和瑞士,但是,在我的想象中,滑雪的山坡上看到的就該是這樣的太陽。陽光照在咖啡機上,看來,咖啡機需要用溼布好好擦一擦了。我並不著急,因為我背對著麗特,不必擔心我臉上的表情。我從眼角瞥見似有個東西從前邊的視窗一掠而過。
「一隻冠鴉!」麗特驚呼道。
我轉過身來。冠鴉飛回來了,它停落在白蠟樹上,停落在它原先棲息的那根樹枝上,整理著身上的羽毛。我的手不覺緊緊握住了咖啡壺的把手,我看著自己的手指關節慢慢變白了。這一刻,樓上照理會發出聲響。樓上毫無聲息。
「你以前見過冠鴉嗎?」我問,同時把咖啡壺推到濾嘴的下面,故意弄出一些響聲。
「當然見過,經常見。那是在丹麥。那兒幾乎到處都是冠鴉。」
「你去過丹麥?」
「去過幾回,是去度假。」她想了一會兒。「去過四次。」
「丹麥那地方怎麼樣?」
「我也不知道丹麥現在怎麼樣了,只知道它從前是什麼樣子。最後一次去丹麥應該是八年前,那一次,兩個女兒沒有跟我們一起去,她們一直喜歡單獨出去度假。就只我們三個人。」
我坐下來,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她不用急,可以慢慢地講。
麗特看著窗外。「以前這兒用的那種木頭電線杆,你還記得嗎?」
「記得,當然記得。」我的內心驀然竄起一股惱怒,前臂感到一陣發癢。
「丹麥還保留著那樣的電線杆,不過是水泥做的。那兒有點落後。」她的眼睛一直看著窗外,但似乎並沒有看到任何東西。咖啡機裡的水發出噗噗的響聲。「我們是八月份去的,自己開車去的。當地的農民把一堆堆的麥稈點上火焚燒,電線上停滿了燕子。」
「燕子。」
「是燕子。維恩根本無法理解當地農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怎麼可以焚燒麥稈!’他說,‘這是多大的浪費!’」
「他說的有點道理。」
「那種事,我確實不懂。我只覺得那些燕子真的好美。電纜線垂下來,很低,真的很低。」她開始輕輕地啜泣。
「你怎麼啦?」
「哦,沒什麼。聊著聊著,我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很特別。」她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不要難過,先喝點咖啡。」我起身從廚房的碗櫥裡取來最精美的杯碟,不是那種大咖啡杯,而是非常精美的成套杯碟。如果母親還健在,她也會這麼做的。今天一早,我已經把與這套杯碟相配的牛奶壺和食糖罐拿出來擺放在餐桌上。我把咖啡倒入杯子,在每隻小圓碟上放了一隻銀勺,又用一隻盤子整齊地碼上餅乾。我把咖啡和餅乾放在桌上。要是屋外不像現在這麼寒冷,我還會將窗戶開啟。廚房的空氣中飄浮著一粒粒灰塵。
「我也感到奇特,」說著,我重新坐下來。
麗特的臉上有了微笑。「我們倆都感到奇特。」
我還感覺有點眩暈,有點不真實。拿我父親來說吧:他看上去一直就跟現在一個樣。這麼多年,我天天都見到他。他是在一天天慢慢變老,不過,由於我們一直在一起並且在一起一天天變老,一切的變化都是在不知不覺中逐漸發生的。我看到父親年輕時的照片——譬如說,樓上臥室裡牆上的那一張——我知道照片上的那個人就是他,但那人與現在的父親完全不同。我其實並不認識年輕時的他,因為那時的我也比現在年輕許多。不知不覺中,我們倆都慢慢老了。而麗特,我已經有三十多年沒有見過她。這種感覺很震撼,彷彿我躺在床上做了一個噩夢。
這就是我此時此刻內心的想法,她在想些什麼呢?我很想跟她一樣,也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你看著我的時候,以為自己看到的是誰?」
「亨克,」她回答。
「我是赫爾默。」
「我知道,可我還是覺得看到的是亨克。」
進廚房之前,我帶她先去看了看新佈置的起居室。她不喜歡新的擺設。「這裡怎麼什麼都沒有了?空蕩蕩的。」她說。「那些照片都到哪裡去了?」通往臥室的門關著,我不打算開啟門讓她進臥室。「還有窗簾、餐具櫃和你母親放書的書櫃,它們都到哪裡去了?」她站在壁爐前,看著那面大鏡子裡的自己,用雙手輕輕地攏一攏頭髮,讓頭髮蓬鬆一點。
「啊,是奶牛,」她說。我們從牲口棚中穿過,她穿著牛仔褲,頭髮依然是金黃色的。在廚房裡,即使在陽光下,我都看不出她的頭髮是不是染過色。那些五十多歲的女人大多會把頭髮燙出波浪卷,可她沒有。她走路的姿勢有點僵直。我根本無法想象她成為這個家的女主人的樣子:做肉圓,在綿羊或者小母牛身後奔跑,夜裡與亨克同床共寢相擁而臥,他們的子女星期六上午來看望他們,一個小孫子爬上前院的那棵白蠟樹。
「很多年前,我的一條腿曾經骨折,」她發現我在注意她走路的樣子,便說。「天氣一冷,就會感到僵硬疼痛。」
是滑雪摔的?從腳踏車上摔下來?還是豬圈的地面太潮溼而滑了一跤?
「打掃廚房天花板的時候跌的,我腳下的那架活梯滑倒了。」
陽光從方形的視窗照射進來。一隻奶牛輕輕地叫喚一聲,一隻癩皮貓在眼前一閃,嗖的一下就沒了蹤影。我不記得以前是不是曾經見過這隻貓,它是不是逃脫了父親去年春天的那次機動化清理行動?
「那些豬,它們是什麼樣的動物?」我問道。
「有一點可以肯定,它們不是奶牛。」牆上釘了一枚碩大的釘子,上面掛著幾捆用麻繩紮好的乾草。她一隻手撐在乾草捆上,說:「小豬仔很可愛,可是越長越難看。」
「然後就可以拉出去屠宰了。」
「沒錯,然後就可以拉出去屠宰了。」
「那你的丈夫呢?」
「你說什麼?」
「你丈夫,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考慮片刻。「他很正派,是個正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