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好,赫爾默,」她說。

「你好,麗特,」我說。

突然之間,我的內心升騰起一股久埋心底的仇恨,我並不記得我曾有過這種仇恨,我甚至不知道心底有這仇恨存在。麗特的內心沒有仇恨,這一點看得出來。她有點激動又有點困惑,那才是困擾她的問題。離亨克去世的時間越久遠,我的長相跟他就越是相像,原因很簡單:再也沒有了兩者間的比較。

不,「仇恨」這個詞有點過分,「憤怒」更為貼切。

跟雙胞胎中的一個談情說愛是什麼感覺?這一點,我不知道——只有在小學期間曾經有過一些愚蠢幼稚的舉動——我還從未涉足過這一領域。那個聖誕前夜之後的聖誕節,亨克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地哼著曲子,甚至連吃飯都沒有停下來。吃烤牛肉和乾酪花菜時,祖父母問了幾個問題,每一個問題,亨克都作出了特別詳盡的解答,惹得父親驚訝地抬起頭來看著他,而母親則看著我。母親看我的神情,就是日後我倆之間結成同盟之後她看著我的時候常有的那種。新年的除夕,他在家裡,但新年的鐘聲敲響還不到兩分鐘,他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消失前也沒告訴我他的去向。就在那天深夜,我看到了他們。當時,我正從過磅處附近的那座橋上經過,身邊是一幫農場的男孩;就在一星期前,我們倆還同屬這一群體。綿綿細雨中,他倆正手牽手坐在一張凳子上。我試圖躲到最高大的那個男孩身後,又看到離我不遠有個東西——兩、三步開外,有一輛鼻涕色的大眾甲殼蟲小轎車——我本可以在那裡藏身,這樣我就不會被他們看到。那個大高個男孩恰恰是那晚喝酒最兇的一個,此刻,他撥開眾人走上前去跟亨克講話,害得我一下子無處藏身。直到現在,我依然清晰地記得那輛鼻涕色甲殼蟲轎車,至於他們說了什麼話,我全無印象。還有兩件事我至今記憶猶新。一:亨克看到了我——他在跟那位喝醉了酒的年輕人說話,同時緊握住麗特的一隻手,而與此同時,我卻躲在一群男孩子的後面——他無法直視我的眼睛。這樣的事以前從未有過。二:不一會兒,麗特也注意到了我,我當即意識到我是她最不希望見到的那個人,因為她不想知道,世界上還有一個跟亨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我當即離開了那群男孩子,拐進甲殼蟲轎車背後的一條小巷。好在,蒙尼肯丹這個地方,到處都有小巷子。走出大約一百碼之後,我一手撐住溼漉漉的牆壁,彎下腰去,把先前喝下的啤酒及吃下的炸面圈一股腦兒吐了出來。然後,我出去尋找自己的腳踏車,最終在大夥開始逐店飲酒狂歡的那個地方找到了腳踏車。剛才,一定曾有人把煙火放在腳踏車的後輪輪輻之間然後又點燃了煙火。我扛起腳踏車,步行回家,一路上,腳踏車不時地在我的左右肩之間換來換去。為了祛除嘴裡的苦澀味,我舔舐著車鈴鐺上掉下來的水滴。此時不是深夜,已是第二天的凌晨。濛濛細雨充其量就像下濃霧一樣,但是等我回到家裡,還是渾身都溼透了。

過了幾個月,亨克才終於把麗特帶回家來。她第一次來訪時,我家的農場正值風光最美妙的季節。這一時節,農舍旁邊的田地裡,可以看到公羊正迫不及待撲向母羊,鳳頭麥雞和塍鷸一邊保護自己的窩巢不受侵犯一邊聲聲叫喚;柳樹早已吐出了嫩綠的新芽,前院裡的歪脖子白蠟樹正待長出新葉。春天的農場,四處是淡淡的新綠,哪怕是廄肥堆也給人以新鮮的感覺。父親跟麗特保持著距離;母親睜著水汪汪的眼睛張開雙臂歡迎麗特的到來。

新年過後,我又見到過她幾回,但只要有她在場,我總感到手腳笨拙、侷促不安。同樣,只要有我在跟前,她也很不自在,極少開口說話。她馬上就要到家裡來了,我更是不知所措。她第一次來,亨克就帶著她到博士曼風車那兒去,那本是屬於我倆的風車。從風車那兒,他們帶回來一枚鳳頭麥雞的蛋。打那以後,我和麗特之間的一切就變得不對勁了。

更為糟糕的是,打那以後,我跟亨克之間的一切,同樣變得不對勁了。

後來,麗特第一次在我家裡過夜,我敢肯定那是八月份的某一天。

「公駒和母馬要分開,」一天晚上,母親在餐桌上宣佈。那是麗特要來的前一天晚上。

「什麼?」亨克問道。

「公駒和母馬要分開。」

亨克仔細地考慮了一會兒。「可你們不也是公駒和母馬嗎?」他指了指父親,竭力裝出一副天真無知的樣子。

父親怒聲呵斥。

麗特睡在亨克的臥室,亨克就睡在我的房間,睡在鋪在地上的一塊床墊上。我想不出來可以說點什麼,我感到呼吸有點困難,我想這是因為天氣太悶熱了。窗戶開到了最大,窗簾也沒有拉上。天上一輪滿月,月光無遮無擋,灑滿房間。亨克躺在床墊上,下半身蓋著被單,赤裸的上身在月光下看上去藍瑩瑩的。他很帥,非常帥。長時間的靜默之後,幾乎跟當時的天氣一樣沉悶的靜默之後,他低聲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你說什麼?」我問。

「噓!」

「你說的是什麼?」我壓低了嗓音。

「我要到隔壁去。」

「到麗特那兒去嗎?」我木然問道。

「要不然還能去哪兒?」他一下坐起來,掀開了被單。他膝蓋一抬,站了起來。他穿的是寬大的白色內褲。他悄悄向門口走去,好像腳底下踩的是雞蛋殼,然後,一英寸一英寸,他慢慢地把門拉開。過了好久,他才離開我的臥室,房門終於又關上了。

打那以後,我一直討厭月光皎潔的夜晚。藍瑩瑩的月光透過窗簾或軟百葉簾,不可抵擋地鑽進臥室,即便在大夏天,這樣的月光也會帶給我一股寒意。

不,還是讓我去聽黑海番鴨的叫聲,我寧願在夜裡聽它們的叫聲。它們哇啦哇啦的叫聲會驅走夜的空虛與寂寞,而且,來年,它們還會哇啦哇啦地叫,即使再過十年,它們還會一如既往地叫。當然,年復一年發出叫聲的鳥兒不見得年年相同。但是,黑海番鴨,你不用擔心它們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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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麗絲·戴(dorisday,1924年4月3日~),美國歌手兼電影演員,原名dorisvonkappelhoff,出生於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多次成為美國年度十大賣座巨星。為影片《擒兇記》(themanwhoknewtoomuch)演唱的插曲quesera,sera(英譯為:whateverwillbe,willbe),傳唱甚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