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收到了第二封來信:

親愛的赫爾默,

布拉班特這地方很可怕。我不知道你是否曾來過這裡,但是請你相信我:這地方真的可怕。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豬,還有喜歡聚會的人們,但他們的聚會跟我們以前在北荷蘭老家的那種聚會完全不一樣。比如說,化裝舞會,你能想象嗎?你能想象得出我穿上滑稽的服飾,穿著小丑的衣服再戴上面具的樣子嗎?而且,這兒的人不管什麼時候都永遠笑容滿面,好像他們總有什麼事很開心似的。

我們的兩個女兒都生在布拉班特長在布拉班特,但因為是自己的親生女兒,那就沒什麼問題,我跟她們相處得很好。兩個女兒都很貼心,現在都出嫁了,有不錯的丈夫,還生了小寶寶(是啊,我都當上外祖母了!)。她們住得都不遠,所以只要我想她們了,隨時都可以去看她們。

我們的兒子(我這才注意到,我寫的是「我們的」,儘管現在維恩已經去世差不多有一年了)跟他的兩個姐姐不一樣,他在布拉班特這地方過不大慣。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更像我,他沒有遺傳維恩的基因。維恩去世之後,我變賣了全部的家產,現在我跟兒子一起住在村裡。那是很奇怪的:丈夫死了,自己換了個地方,而且現在手頭有的是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

你沒有回信也沒有給我打電話,所以我又寫了這封信。我很想知道你過得怎樣。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否結婚了,不過,我猜想你可能沒有結婚,因為我母親去世之前告訴我,你還沒有結婚。是的,我一直儘可能地希望瞭解一些你的情況,而且,還有一件事,我想問問你,但我不想在信裡問你。你願不願意給我寫封信或者打個電話?

我還是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吧:我很希望能來你家看看。我想見見你,我也想看看那個我曾經多次去過的農場(而且,如果事情不是那樣發生的,我現在就生活在那裡)。但是,涉及你父親的那個問題(上一封信中我曾經提到)必須不再存在。

希望能得到你的迴音。

愛你的,

麗特

這一回,信封背面留了個通訊地址。那個村莊的名字在我的腦海裡沒有任何印象。她究竟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我不知道。跟上一封信一樣,這封信裡也沒有明講。第一封信的落款是「祝好,麗特」,而這次變成了「愛你的」。看來,她似乎想激起我的好奇心。她有一件事想問問我,其實,這話她在第一封信中也曾提及,難道僅僅是她可否到家裡來看看?或者她還有什麼別的事情?她信中的「而且,如果事情不是那樣發生的,我現在就生活在那裡」(放在括弧中,似乎只是順帶提一下),這句話讓我心裡很不爽。對於她信中的最後那句話,我的理解是,我必須告訴她父親已經去世,否則她不會來。

冰開始斷斷續續地解凍。氣溫時而爬升到零度以上,天空霧濛濛的,還時常下點雨。不過,白天的大部分時間,氣溫依然保持在零度以下。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融水,與此同時,溝渠中,冰塊四周那圈乳黃色的邊緣在不斷地漸漸變寬。霧是奇怪的東西;起了霧,你就知道氣候即將變暖。我不必再念念不忘要繞著蒙尼肯丹瓦特岡溜上一圈了,溜冰鞋也已被我收了起來。驢子待在驢棚裡,母雞基本上不再下蛋,父親臥室窗戶上的霜花已開始慢慢融化,窗沿上積起了小小的一汪水。那個蘋果被他吃掉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他一定是餓極了。

二十頭奶牛。一個從戰前就開始並一直使用至今的牛棚。一些小牛犢,加上幾隻出生還不滿一年的幼崽。二十三隻綿羊,不,是二十隻綿羊。我甚至連小農場主都算不上。不過,油漆活幹得不錯,房頂的瓦也不歪。

下午,年輕的奶罐車司機來了。我沒有進擠奶間,而是透過那扇圓形的窗戶看著他。這扇窗本來是開在外牆上的,後來,在建擠奶間的時候,才把它移到擠奶間與炊具室之間的那面牆上。通往牲口棚、門廳和擠奶間的門都關著,炊具室裡光線暗淡,唯一的亮光來自這扇圓形窗。奶罐車很大,霧氣似乎在不斷地湧動,從奶罐車的兩旁向屋內源源流去。牛奶通過輸奶軟管從我的貯奶櫃流進他的奶罐車,可是奶量少得可憐,然而,年輕的司機依然一直微笑著。他叫什麼名字來著?我又忘記了,我越是搜腸刮肚想從記憶深處把它挖出來,它就越是深深地躲藏在我的記憶深處。名字裡有個字母「o」,我只記得這一點。他把小拇指塞進鼻孔,我很想背轉身去。看樣子他並不是在等我。我是否出來跟他聊幾句閒話,他好像並不在意。

油漆活幹得不錯,房頂的瓦也不歪,這樣,難道就滿足了嗎?柳樹的樹梢修剪得很好,驢子們待在驢棚裡冷不到也餓不著,這樣,難道就滿足了嗎?

當然,對於麗特,我確實很好奇。當然,我也希望平淡的日子能有所變化。我很想知道,那個留著金色長髮的美麗女孩——那個本來要嫁給我弟弟的年輕女子,如今變成了什麼模樣;我很想聽聽她要對我說些什麼,我很想看看她的眼神。年輕的奶罐車司機跟往常一樣輕捷地跳進了駕駛室,這時,我才走進擠奶間,把貯奶櫃沖洗乾淨。熱水把寒冷的霧氣驅走了。

擠過牛奶,我進菜園拔了幾棵甘藍菜。今年的霜下得有點太重了。我直起腰來,從廚房的窗戶向屋子裡望去。廚房和起居室的燈都開著。遠遠望去——我能看到,因為所有的門都開著——我的那張新床猶如宮殿裡的寶座。今天是聖誕的前一天,再過七天就是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