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停在院子的正中央,他向車子走去。進駕駛室之前,他又說了句:「聖誕快樂。」今天,他的話比較多。
我模模糊糊地記得,在普羅恩街的入口處有家出售藝術品的商店,於是就把車停在那兒。那家店的店名是「西米之家」。我發覺自己有點緊張激動,沒有事先從視窗往裡望一眼就徑直推開了店門。一位身穿寬鬆衣服、塊頭不小的女士迎上前來,從外貌判斷,這個人應該就是藝術家兼店主了。我想買什麼東西嗎?「不,我只是隨便看看。」我沒有在店裡逗留多長時間;如果這些五顏六色的斑斑點點就是藝術,那我就可以說自己是來自格羅寧根supsmallid="filepos155671"/small/sup的農民紳士了。我來到大街的背面,聞到肉類熏製室裡飄出的柴火煙燻味。我買了一磅煙燻鰻魚,魚商先用舊報紙把鰻魚捲起來,再將它裝入一個塑膠口袋。隨後,我繼續沿湖濱的街道走去。靠近英吉利角一帶有一家藝術畫廊,裡面沿牆放了幾排架子,架子上有幾尊很漂亮的皂石塑像,用手摸著感覺尤其舒服,不過,我還是想買一幅畫。我返身往鎮中心走去。那裡,到處都懸掛著上有「煙花」字樣的宣傳小旗。過磅處已經佈置好了一處設有頂棚的室外牲畜欄,牲畜欄裡有幾個與實物一般大小的奶牛和驢子模型。有個孩子伸出手去,在一個驢子模型的鼻子上摸了一下,沒想到驢子的腦袋立刻開始前後搖擺起來,孩子吃了一驚,差一點從搭起的高臺上跌落下來。老港口裡,一隻大型平底船上豎起了一棵碩大的聖誕樹,樹上的彩燈全都亮了。平底船停泊在凍結實了的冰水裡。
我返身往泊車的方向走去,路上經過一家古玩店。我一心想找的東西絕對不可能是沒用的古舊玩意兒,因為我剛把一大堆那樣的東西扔上了木材堆,還有的則塞進了亨克的房間,儘管如此,我還是跨進了古玩店。一位年紀不小的男人從黑暗的屋角抬起頭來,不過他並沒有開口。我把裝著鰻魚的塑膠口袋放在門口的椅子上,在店裡四處看了看。一張橡木桌上放著一大堆舊地圖。我也不知道要一張舊地圖有什麼用,但我還是在那堆地圖裡匆匆翻了一遍:北荷蘭地圖、墾荒圖,有一張地圖我沒有馬上看明白,還有馬爾肯、比姆斯特爾。我一張張翻過去,又一張張放下,最後又重新翻回到那張我看不明白的地圖。這是丹麥,是古代丹麥。大部分割槽域都用的綠色,大地圖內還有三張套印的小地圖:冰島、博恩霍爾姆島和法羅群島supsmallid="filepos157785"/small/sup。冰島和法羅群島用的是不同層次的棕色。這張地圖儲存得相當不錯,只是四邊稍有點泛黃。我決定買下這張地圖,我遞給店裡的老人一張五十歐元的鈔票,他居然還找回我一點零錢。接著,我穿過馬路來到對面的那家畫框店,選中了一個大小合適、色澤清雅的寬幅畫框。店裡沒有其他的顧客;畫框製作師不緊不慢地幫我切割了一塊不反光的玻璃。他把畫框和玻璃分別包紮好,我遞給他四張五十歐元的鈔票,他沒有找我零錢。已經快走到停車的地方了,我又突然掉頭返回古玩店。我太興奮了,竟然把煙燻鰻魚忘在店裡了。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了亞爾諾·科佩。在日德蘭半島。
我飛快地嚥下幾片面包,穿過田野來到大湖邊。今天,我這是第二次來了。現在的光線不同於上午,冰湖中央未結冰的那個口子旁邊,有一群鵝在那裡歇息。我穿上了溜冰鞋。繞湖溜至第二圈的時候,我的速度已經非常快,在筆直的路段上,我根本不需要使一丁點兒的勁。我沿著一個巨大的環道,一個永遠沒有盡頭的彎角,一直不停地溜,直至精疲力盡。
擠過牛奶,我就著麵包吃下了半磅鰻魚,還喝了一杯牛奶。吃飽喝足後,我拿起一個蘋果走上樓去。我把父親房間的燈開啟,他仰臥在床上,兩眼瞪得大大的,毯子一直拉到了鼻子底下。他幾乎散發不出任何熱量,窗戶的底部結滿了霜花。也許,明天晚上,他就會被凍死。
「我給你拿來一個蘋果,」我說。
「冷,」他說。
「是冷,結冰了。」把蘋果放在床頭櫃上後,我便立即離開了他的臥室。走到樓梯上,我才想起應該給他帶把小刀上去。可我不會再回到樓上,不會上去給他送刀,也不會上去幫他關燈。
製作畫框的師傅在玻璃上粘了一個裝有小釘子的小紙袋。現在,所有的東西都攤在餐桌上,我發現還缺一樣東西:一塊墊板。我量好畫框的尺寸,拿上一支鉛筆、一根捲尺來到庫房。我在廢舊木料裡找到一塊薄薄的膠合板,放到工作臺上,按照所需的尺寸進行切割;工作臺就在繪有銀灰色骷髏頭圖案的櫥櫃下面。這一番的忙活讓我周身發熱。我在膠合板上釘上兩隻小釘子,又在釘子上繫了一段掛畫框的細電線。
我先將畫框正面朝下放在餐桌上,然後把玻璃嵌進去,再放入地圖(地圖放進去大小剛好合適,而且邊上褪色泛黃的部分恰好被畫框遮擋住了),最後,我把膠合板放在最上面。沒有多少誤差,只需四顆小釘子就把它牢牢地固定在了畫框裡。接著,我把裝入畫框的地圖拿到起居室,舉起它貼著牆壁,在各處試看效果。若是掛在兩扇窗戶之間,那根本就不引人注目;可要是掛在壁爐臺的兩側,不管是左邊還是右邊也都不妥,因為那樣,另一邊就會顯得空蕩蕩的。看來,只有掛臥室裡了。我在臥室門邊的牆上敲入一枚大釘子,把地圖掛上去,這樣,我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地圖。
儘管我並不是每晚都會去驢棚轉一圈,但驢子們此刻正等待著我的出現。驢棚的燈一直亮著,在院子裡投下一道寬寬的影子。這裡才是我自己的牲畜欄。看到我進來,驢子噴起了鼻息。我給它們餵了幾個過冬胡蘿蔔,又舀了一鏟燕麥。它們埋頭吃起來,一邊吃一邊噴著鼻息,飼料槽裡騰起一團冷冷的霧氣。我在乾草捆上坐下來,看著它們把東西吃乾淨。驢棚隔壁的雞舍裡傳來輕輕的咯咯聲。真奇怪。
坐了一陣沒有活動,我感到有點冷了。我來到炊具室,慢吞吞地脫衣服,於是感覺更冷了。在洗澡間,我凍得瑟瑟發抖,熱乎乎的洗澡水衝在身上,我漸漸暖和過來。洗頭髮時,我把兩隻手放到脖子後面,做成碗狀,把手裡的熱水一次又一次地澆淋在我的肩頭,水順著後背流淌下去。我擦乾身子,走進起居室,關掉電燈,將壁爐裡的火撥旺。臥室裡的燈光照射過來,我筆直地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現在,這房子屬於我。只要我樂意,我隨時可以一絲不掛地站在鏡子前。壁爐的火暖暖的,我的陰莖感到熱烘烘的,屁股和腿上的肌肉感到沉重而有力。我似乎能感覺到農場幫工的雙手又托住了我的屁股,這種感覺是那麼的真切,我不由得把自己的手放上去,這才讓想象中的那雙手消失。麗特的來信放在壁爐臺上,我把它帶回臥室,上床之後又讀了一遍(我現在用的是另一床羽絨被罩,已經清洗過了)。關燈之前,我抬頭去看那幅丹麥地圖。我在黑暗中翻了個身側向左邊,弓起膝蓋,我迷迷糊糊,感覺掛在那兒的是三隻綿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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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斯蘭(friesland),荷蘭北部的一個省,靠近北海。
歇特蘭矮種小馬(shetland),世界著名矮種小馬,因其原產地蘇格蘭的歇特蘭群島而得名。體矮(最高一百一十五釐米左右,大多一百釐米左右)、結實、耐寒。
消閒農莊(hobbyfarm),主要供有錢的城裡人體驗鄉村生活與農耕文化、離職或退休者憩息消遣和消閒解悶。
格羅寧根(groningen),荷蘭東北部城市。原為農業區,十二世紀成為商業中心。長久以來一直是荷蘭北部的科學、文化、貿易和工業中心。其建築具有濃郁的荷蘭特色,城市風光秀麗、氣候宜人、交通便捷。
法羅群島(faroeislands),丹麥王國的一個海外自治領地。位於挪威、蘇格蘭和冰島之間的北大西洋海域,是西北歐到冰島航線的中途站。陸地面積約一千四百平方公里,由十七個有人島和一個無人島組成,居民多為斯堪的納維亞人的後裔,官方語言為法羅語和丹麥語。其首府為托爾斯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