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她看著我,腦袋偏向一側,不過這一回,她不像在傾聽什麼聲音。「我得走了,我去把柳枝裝到拖車裡。」她轉身向門廳走去。我等著聽門廳通往炊具室的門被開啟的聲音,不過等來的卻是她又從廚房門口探進來的腦袋。「兩個枕頭,赫爾默,」她說。「兩個枕頭。」當阿達意味深長地看著你的時候,因為兔唇,她的表情會顯得十分滑稽。這之後,她才真正地消失了。我把信封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信封的背面沒寫名字。
親愛的赫爾默,
不要驚訝,我知道你一定會先看一看這是誰的來信,每次接到信我也會這樣做。但是,看到我的名字,你不見得真會感到驚訝。也許,你甚至都不再記得我是誰了!三十多年過去了,我們從來沒有見過一次面,也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所以,寫這封信,我感到難以下筆。
我索性直截了當,實話實說吧。我終於提起筆來給你寫信,是因為我猜想,現在,你的父親也許已經過世。我的猜測對嗎?一直以來,阻礙著我、使我遲遲不敢與你取得聯絡的,就是你的父親。我這麼說並無惡意,但是,如果你父親的去世(假如他已經去世)依然讓你沉浸在悲痛之中,也許,你會覺得這話聽著刺耳。
這些年裡,我所經歷的事情,真有必要一一寫下來嗎?好吧,那我就概括地說一下。我離開後就去了布拉班特supsmallid="filepos131793"/small/sup,我跟那裡的親友住在一起,不久就嫁給了一位養豬的農場主。我們生了兩個女兒,多年後又有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結婚離開了家。我的丈夫(他叫維恩,我知道,這個名字有點奇怪)去年去世了,兒子如今還住在家裡,他剛過十八歲的生日。
我還是實話實說吧。其實,早在寫這封信之前,我就試圖跟你取得聯絡。有一回,我半夜三更騎著腳踏車來到你的農場,我站在房子外面看了一會兒。我看到你就在樓上那間臥室的視窗(沒有發現你父親的蹤影)。我當時住在蒙尼肯丹,在我姑媽的家裡。(是的,她還健在,已經八十三歲。你認識她嗎?她不認識你。)我已經有十五年沒有見過我的姑媽,所以她不明白我這次怎麼會突然造訪。第二天,我還摁響了你家的門鈴,但是就在門鈴響起的那一刻,我的內心突然一陣恐慌,於是便匆匆離開了。我也給你打過電話,但是一聽到你的聲音,我就成了一個十足的懦夫,我結束通話了電話。不過,我相信你一定能夠理解,見到你或者聽到你的聲音,對於我來說,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聽到你的聲音,我的腦海裡就會出現亨克,我似乎就看到他站在你家的門廳裡。
給你寫封信,這似乎是最簡單的解決辦法,但是此時此刻,當我真正拿起筆來,我發現寫信也並不輕鬆。假如過一段日子我再給你寫一封信,你會介意嗎?或者我們是不是在電話裡聊一聊?我會把我的電話號碼寫在這封信的最後。
今天暫時就寫到這兒。
祝好!
麗特
又及:有一件事,我想問問你。
跟信封上一樣,裡面的信也是手寫的。沒有地址,只有一個電話號碼。我沒有開啟電話賬單。
那天下午——哪天不行呢?偏偏是個星期六——來了一臺櫻桃夾式移動升降機。一個人站在地面操作這臺奇妙的機器,與上面很安靜此同時,另一個人把路燈的燈罩卸了下來。我在起居室裡看著他們幹活,我站在百葉簾的後面,估計他們是看不到我的。直到他們把活兒全部幹完了,我才離開視窗。我在那張新買的床上躺下來。我煩躁不安。那一天,當我看到天空中有幾種不同種類的鳥在一起盤旋的時候,當我看到綿羊們像列隊等候的行刑隊一樣目不轉睛地瞪著我的時候,那一天,我的內心也曾產生過這種煩躁不安的感覺。要想睡覺看來是不可能了,我的腦海裡走馬燈似地接連浮現出種種情景,但是沒有一種情景停留下來。給起居室及臥室上漆,為柳樹鋸樹梢,亞爾諾·科佩要去丹麥,奶罐車司機的葬禮,白蠟樹上的冠鴉,購買新床,而此刻,我就躺在這張新買的床上。一般而言,到了這一步,我應該可以入睡了,可今天,我比往常更加焦躁不安。
麗特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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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班特(brabant),即北布拉班特省,地處荷蘭南部,南面與比利時交接,東靠林堡省,西連西蘭省。曾是古代歐洲西北部的封建公國,十八世紀末法國大革命的爆發結束了布拉班特公國的存在,北部形成今荷蘭的北布拉班特省,南部成為比利時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