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從小到大,我一直生活在緊張恐懼之中。害怕寂靜,害怕黑暗。多年來,我的睡眠也一直不好。哪怕只是聽到一丁點兒的聲響而我又無法確定那聲響源自何方,我便根本無法進入夢鄉。而且,我還會抑制不住地不斷想象:深夜,屋外會發生什麼事情。當然,很久以前,我還會時常看到各種各樣的人和事出現在視窗,雖然我明知,那扇窗戶的位置其實是在沙礫小道的上方。我看到過人的肩膀:有個人緊張地聳起肩,順著房屋正面的那堵牆往上爬,活像一頭美洲獅,有時候,他的一條胳膊會被窗臺鉤住。這時,我就會凝神靜聽躺在身旁的亨克發出的呼吸聲,後來,我便會想象亨克就在我隔壁的臥室裡酣睡,於是,無論是肩膀還是其他我以為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會漸漸消失。在內心深處,我也知道我看到的那一切根本不可能存在。

我剛剛看到了路上的黑影,剛剛喂父親吃了柑橘。此時此刻,我躺在床上,雙眼緊閉。睡覺,我暗暗提醒自己,快睡覺。可是,我的眼前出現了綿羊,綠黑色的背景中,有一些模糊不清的灰色影子,綿羊們躺在田野上,一邊反芻一邊發出哼哼聲;我的眼前出現了烏鴉,它們停棲在楊樹上,豎起腦袋四周蓬鬆的羽毛;我的眼前又出現了驢子,它們彎著脖子面對面站在門口,兩個腦袋靠在一起,似乎是站在那裡睡覺;我的眼前還出現了博士曼風車,我已經讓風車停了下來,它不再轉動,孤零零矗立在遠方的一個角落,一縷縷陽光衝破烏雲照射下來,風車閃著淺灰色的光。有個人站在風車旁邊,他正抬頭看著風車的尾端,讀著上面的「no.40832」。眼前出現了這一幕,我便睜開了眼睛。秋天的夜晚,有個人一動不動地站在農場前邊,這難道是一件平常之事?我當時碰巧朝窗外看了一眼,假如我不曾這麼做,這件事我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

後來,我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劃獨木舟的兩位小夥子。第一個,就是說到這地方沒有時代變遷的那位小夥子,他的形象比較模糊,很快就消失了。而另外的那個,肩膀曬得通紅的紅髮小夥子,他卻始終充斥著我的大腦,揮之不去。他也說了句什麼,但那跟他說的話沒什麼關係,關鍵是他親眼見到了,而且他還看到了我:一個穿著褪了色的藍色工裝褲的老農民,因天氣炎熱,上面的幾個紐扣解開了;這個人站在農舍旁,站在蔭涼裡,沒有任何目的,就那麼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一九六七年以來,這個人在一天天長大變老,而他周圍的一切都沒有改變。不,有一樣東西隨他一起改變了,那就是驢子。眼前有這麼多的東西,可年輕人唯獨提到了驢子,他說它們很是古老。看來,他說的話並非沒有關係。他們划著船進入了奧佩沃德運河,他們一路歡笑,他們是那麼的年輕,他們往往只會關注自己,其他的一切會很快淡忘。太陽在運河的盡頭緩緩地沉入水面。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因為運河向東流去。從這兒望去,太陽永遠不會落入艾瑟爾湖,不過現在是可以的。漸漸地,年輕人的說話聲越來越微弱,同時,他們的身影也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最後,徹底消失了。終於,我想,我終於要入睡了。如果你想起了一件事,那你就會忘記這件事。想象中的太陽讓我想起了大海,烏鴉向西飛,飛過二十英里就到了海邊。很久很久以前,我們曾去過海邊,同一個夏天去了兩次。那兩次,都是一到下午天空就起了烏雲。母親想親眼看看太陽是怎樣沉入海面的,還說服了父親留下農場幫工一個人擠奶。我至今都沒見過太陽落入海水的情景,事實上,我是完全可以做到的,這兒離海一點都不遠。

我聽到了一種聲音。我覺得這聲音是從我臥室的窗戶底下傳來的,我頸後的汗毛豎了起來。我想到了父親,他在樓上。他現在對誰都沒有任何用處了,可此時此刻,我卻需要他,起碼需要他幫助我克服內心的恐懼。

也許,那個紅髮少年偶爾也會想起我:那麼美好的一個夏日,那個站在屋旁一動不動的老農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