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是個奇醜無比的女人。不認識她的人也許會覺得,壁爐臺上的那張照片可笑至極:一個顴骨突出、眼睛鼓凸的農場主的老婆,好不容易算是把頭髮打理了一下,還竭力裝出一副高貴端莊的姿態。當然,我是不會拿這張相片取笑的,因為那上面是我的母親。不過有時候,我也會納悶,為什麼父親——醒著的時候,他無疑會躺在床上望著老照片裡自己年輕時英俊的模樣——竟然會娶母親為妻。或者,換一種說法,我端詳著母親的照片,想到躺在樓上的那個男人,我不明白母親為什麼竟然嫁給了他。
現在,黑色大理石壁爐臺上的物品已所剩無幾:一個青銅蠟燭架,上面插著一根白色的蠟燭;一箇舊鉛筆盒,上面貼著一張白色斑紋奶牛畫。別的小玩意兒以及其他的一些沒用的東西,都被我一股腦兒收進了亨克臥室的一隻箱子裡。亨克的房間成了貯藏室,他的床從沒讓客人用過,而現在,各種各樣的物品把床團團圍住,那些物品都是他見到過、他認識的。如今,亨克的臥室成了一箇舊日物品的匯集點,而就在這個房間的隔壁臥室裡,還躺著一個還在繼續呼吸的老古董。繼續呼吸,繼續嘮叨。就在此時此刻,我還能聽到他在嘟嘟噥噥小聲嘀咕。他是在與那隻冠鴉聊天嗎?在跟牆上的照片還是那六幅水彩畫上的蘑菇講話呢?
我和亨克是一九四七年出生的;我比他早出生幾分鐘。起初,大人們斷定我們活不到第二天(五月二十四日),只有母親始終堅信我們能夠活下去。「女人就該生雙胞胎,」據說,這是母親第一次把我們抱在懷裡給我們餵奶時說的話。不過,我不相信:這一類的說法總是從發生過的許多事、說過的許多話中被提煉出來,最終成了唯一留存下來的那一句話。其實,當時一定還說過許多其他的話,而這一句很可能是由父親或醫生說過的某一句話演變而來的。也許,母親根本就沒有說過什麼。
我似乎記得一些我根本不可能記得的情景。從下往上,我看到母親的臉龐出現在一個柔軟、漂亮、高挺的隆起物之上。我看到她的下巴,記憶特別清晰的是,我還看到她微微鼓凸的雙眼,她的眼睛並不是看著我,而是望著遠處的某個地方,並非某個具體、特定的地方:田野,或許堤壩。那是夏天,記得我自己的腳還碰到了別人的小腳丫子。母親是個不愛說話的人,但她的眼睛似乎能洞悉一切;父親是個不停地說話的人,可他幾乎什麼都看不到。只要他一路經過,總能聽到他在大呼小叫。
有人在敲窗戶。特尼和羅納爾站在前院裡,一邊大呼小叫一邊打著手勢。我向門口走去。
「赫爾默!驢子跑出來啦!」羅納爾說。他的口氣似乎在告訴我,他巴不得驢子天天都跑出來。
「它們還在院子裡呢,」特尼說。他的口氣似乎在告訴我,他也聽出來了,他的弟弟其實巴不得驢子天天都跑出來。
他們搶在我的前面,飛奔著繞過了房屋的拐角。「慢一點!」我在後面喊。
驢棚的門半開著,兩隻驢子就在門前的幾棵樹之間,離驢棚門大約五碼遠。平常用來帶門的那根繩子現在掛在水泥柱子上,隨風晃盪著。我心裡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行啦,」我說。「你們最好還是把驢子趕回去。」
「你說的是誰?」羅納爾問道。
「你說我說的是誰呢?還不就是你們倆。」
「為什麼是我們倆?」
「原因嘛。」
現在,驢子跑出了驢棚,特尼和羅納爾就害怕了,不敢碰它們了。這倒有點像水龍頭:小時候,你擰開了水龍頭,過後卻不知怎樣關緊它,看到那麼多的水從龍頭裡噴湧而出,你就會感到緊張害怕,這時的水龍頭在你的眼裡就成了龐然大物。
「原因嘛?」特尼說。「那是什麼意思啊?」
「那意思就是,」我答道,「我知道是你把那扇門開啟的,因為你偷懶,不願意從門上面爬進來;我還知道羅納爾也跟著你學,而且他進來時又把門開大了一點兒。」
「啊——噢,」羅納爾說。
特尼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
「行啦,」我說。「去推吧。」
「推什麼?推門嗎?」
「不是門,去推驢子。」我慢悠悠地走到驢棚的門邊,先把門提起來一點,又推著門轉了一圈,把它開到最大。兩個小傢伙站著沒動,他們看著我,有點不敢相信又有點害怕。
驢棚就在雞舍的隔壁,冬天,驢子常常長時間地待在驢棚裡。驢子最討厭腳被弄溼。驢棚裡很乾爽,地面上墊了一層乾草。驢棚寬十六英尺、進深二十英尺,門開在前邊,門口還有個向外挑出的屋頂。驢廄的大小是十六乘十四英尺,是用隔欄隔出來的,這樣,前邊還剩下六英尺的空間,那裡堆著幾大捆乾草和一袋燕麥;還放著一隻箱子,我常常把甜蘿蔔和過冬胡蘿蔔存放在箱子裡;還有個架子,架子上放著一把大刀、一個馬梳、一把刷子、一把粗銼刀、一個用來為驢子剔除蹄子下面小石塊等雜物的蹄籤,還有一把刮刀。驢子待在廄裡的時候,特尼和羅納爾沒有哪一天不過來轉上一圈,他們常常坐在乾草捆上或者就坐在驢廄裡鋪得厚厚的稻草上。他們最喜歡的,便是外面的天空開始慢慢變暗而驢棚裡面的燈已經開啟的那一段時間。有一次,我發現他們仰面躺在驢子身子的下邊,我問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們要克服恐懼,」特尼回答,他當時大約六歲。羅納爾打了個噴嚏,因為到了冬季驢子身上的毛髮就長長了,這時候正好垂下來蹭到了他的臉蛋。可是現在,就因為驢子跑出了驢棚,他們就害怕了。
「怎麼推呀?」羅納爾問我。
「沒什麼特別的。只要走過去,站到驢子的屁股後面,再推上一把就可以了。」
「我們才不呢,」特尼說。
「驢子不會對你們怎麼樣的,」我說。
「你能保證嗎?」羅納爾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