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保證。」

他倆一起跑過去,繞到驢子的背後。羅納爾不假思索立馬就開始使勁推了起來,特尼卻首先小心翼翼地輕輕拍了拍驢子的屁股,他要確保驢子不會拿腳踢他。我很好奇,讓我觀察一下會發生什麼情況。

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向庫房走去。

「你要到哪裡去?」特尼問道。

「我馬上就回來,」我回答。

到了庫房,我舀起幾勺飼料,倒入提桶。走到牆角的拐彎處時,我先悄悄望了望兩個孩子那邊的情況,然後才往回走。什麼都沒有發生。我看到特尼正焦急地四處張望,於是就慢吞吞地向他們走去。「推不動嗎?」我問。

「推不動,」羅納爾回答。「真是蠢驢。」

「你說什麼?」我問。

「嗯……」他支吾著。

「它們一動都不動,」特尼說。

我走進驢棚,晃了晃手裡的提桶。羅納爾一下子撲倒在地,由此可見,他正推著的那頭驢子往我這邊衝過來的速度有多快了。我把提桶裡的飼料倒空,關上了驢棚的門。隨後,我們三個人倚著門,看著驢子吃飼料。我站在地上,特尼站在最底下的那根橫杆上,羅納爾站在最下面的第二根杆子上。

「這種事,從今往後,你們不會再幹了,對吧?」我問。

「不會啦,」他倆立馬同聲回答。

兄弟倆從橫杆上跳下來,走進院子。他們馬上就要走上那條石子堤道了,這時,特尼轉過身來。「你的父親在哪裡?」他大聲地問。

「在裡面,」我說。

他不需要知道更多的情況。他們穿過了石子堤道,然後右拐。

我留下來繼續陪伴驢子。它們沒有名字。這兩隻驢子是我在很多年前買下的,當時我沒有想好給它們取什麼名字,等過了幾天就來不及了,它們早成了「那兩頭驢子」。父親問我是不是腦子出了問題。「驢子?」他說。「該死的驢子,我們要它們來有什麼用?只會浪費掉大把的錢。」我告訴他,那不是我們的驢子,而是我的驢子。賣牲口的倒是顯得非常開心——這筆生意還有點意思,跟以往的有所不同。這兩隻驢子是雜交品種,不是法國、愛爾蘭、義大利或西班牙純種驢。它們全身的毛髮呈深灰色,其中的一頭鼻子和嘴部是淺灰色。我衝它們咂咂舌頭,輕聲問:「你們的父親在哪裡?」驢子湊到我身邊,用它們不同顏色的嘴巴和鼻子輕輕抵著我的腦袋。

奶牛們焦躁不安,我去給它們安吸奶杯的時候,有兩頭奶牛被同伴攆了出來。我一直以為,那是因為最近它們沒有機會出門,不過現在我開始懷疑,原因或許還在我的身上:是不是我的焦躁不安影響了奶牛的情緒?在這一點上,奶牛可能跟狗是一樣的——據說,狗也能感知到主人的情緒。我沒有養狗。我們家從沒養過狗。

父親的柑橘還沒有吃掉,我也不想知道為什麼。對我而言,既然把他搬到了樓上,那他就可以待在上面,在房頂上歇息,然後從房頂飛上院子邊的楊樹樹梢,這樣,一陣風颳來,他就可以隨風而去,飛向天空。如果他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柑橘皮,我剝不下來,」他說。

我的目光儘量避開床頭櫃上的柑橘,也不去看毯子上那幾根業已變形的手指。儘管窗戶一直開著,房間裡還是開始聞到一股異味,真的。如果他不能消失,我將不得不給他衝個澡。窗簾還沒有拉起來,為了擋住燈光,我把手掌窩起來貼在窗玻璃上,然後把臉緊緊地貼著手掌。我透過窗玻璃仔細地觀看前院裡的那棵白蠟樹。冠鴉不見了。或許,是外邊太黑了,冠鴉已跟樹枝和夜空融為一體?

隨即,我看到外面有人在走動。公路旁邊安裝了路燈,每家住戶、每個農場都配一盞路燈,這樣算下來,沿路一共有七盞路燈。最近幾個星期,我家這邊的路燈出了點問題。路燈發出極其黯淡的光,僅此而已;即便你就站在路燈的下面,燈光也照不到你的身上。起居室裡的百葉簾已經拉上,外面太黑了,我只能看到有人在走,現在,那個人在農場前停住了腳步。一個黑影,模糊的黑影,黑影的後面是運河。我甚至看不出那個黑影正面朝哪個方向。

「你在看什麼?」父親問。

「路上有個人,」我壓低嗓門說。

「是誰?」

「我看不清楚。」這時,黑影開始移動,突然間,又出現了一個紅色的腳踏車尾燈,我的目光一直跟隨著這個紅色的尾燈,最後,窗框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猛一下拉上了窗簾,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裡,怦怦直跳。「那好吧,」說著,我從床頭櫃上拿起了柑橘。我把兩隻柑橘的皮都剝掉,又撕去上面苦澀的白莖絲,然後掰開,一瓣一瓣地遞給父親。柑橘汁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

「真好吃,」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