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兒是否會出什麼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現在,正有一隻冠鴉目不轉睛地瞪著我,它就棲息在那棵光禿禿的白蠟樹的樹枝上。在這一帶,我從來就不曾見到過冠鴉,這還是第一回。鳥兒相當漂亮,但它確實惹我心煩。我幾乎連一口飯菜都咽不下去。我起身換了個座位,坐在這個位子上,我可以透過那扇邊窗看到屋外的景色。餐桌的四周擺了四張餐椅,我想坐哪張就可以坐哪張,反正,其他的三個座位都沒人來坐。

平常,我都是坐在以前母親坐的那張椅子上,也就是最靠近鍋臺的那個位子。父親的座位在母親的對面,他的後背對著正面的那扇窗戶。亨克的座位背對著邊窗,如果門沒關,從他那裡可以一直望到起居室的裡面。我的座位背對廚房門,看到的常常是亨克的側影,因為光線剛好從他背後的窗戶射進來。不過這沒關係,反正我對面的那個人跟我長得一模一樣,我當然清楚他的長相。現在,我重新坐回到我的老位子,可我不喜歡坐在這裡。我站起身來,把面前的餐盤推到餐桌的對面,然後繞過餐桌在亨克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在這裡,我又暴露在冠鴉的視線中,這一刻,冠鴉為了更加清楚地看到我,還把腦袋微微地歪斜著。冠鴉看著我的這種神態,令我不覺想起了幾天前看到的那一幕:綿羊們列隊站在那裡瞪著我,二十四隻羊都是同樣的眼神。它們看著我的神情傳遞給我這樣的資訊:它們不只是動物,而是與我平等的生靈。以前,我不曾產生過這種感覺,即便是跟我心愛的兩頭驢子在一起也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而現在,這隻奇怪的冠鴉卻讓我生出了這樣奇怪的感覺。

我推開椅子,起身穿過門廳,向前門走去。我跨出大門,走上砂礫小道。「去!」冠鴉側歪著腦袋,一條腿動了動。「走開!」我大喊一聲。直到這時,我才不安地向四周望了望。一個年紀不小的農夫,竟然跑出前門,衝著某個看不見的小東西大喊大叫,這可真是奇怪的一幕。

冠鴉居高臨下地瞪視著我。我砰的一聲關上前門,門廳裡恢復了寧靜。這時,樓上傳來了父親的說話聲。我開啟樓梯門。

「你說什麼?」我喊道。

「有一隻冠鴉,」他高聲回答。

「冠鴉怎麼啦?」我又喊道。

「你幹嘛要把它趕走啊?」不管怎麼說,他的耳朵還是很靈光的。

我關上樓梯門,重新回到餐桌邊。這一回,我坐進父親的座位,背對著正面的窗戶。我食不知味地吃著三明治,嘴巴機械地咀嚼著。父親還在喋喋不休地囉嗦著,我儘可能不去搭理他。

短短的十分鐘之內,每一張餐椅都被我坐了一遍。假如這個時候有人看到我,人家一定會以為,我這是不想獨自一人吃飯,我是希望同時假扮成四個人。

在給木構件上漆之前,我先把起居室的牆壁和天花板都刷成了白色。圖畫、相片和繡品從牆上取下來之後,原先掛東西的地方顯現出幾個淡淡的四邊形痕跡。沒辦法,刷了兩遍塗料才總算蓋住了那些痕跡。我先到塗料店買了塗料和一把新刷子,然後又去了那家diy商店。我發現店裡有幾款木製軟百葉簾,而且,這些百葉簾居然跟家裡臥室和起居室窗戶的大小完全吻合。看來,一百五十年前流行的窗戶規格一直沿用至今,而且依然是常用的規格。安裝百葉簾之前,我把窗臺上剩下的最後幾株植物也拿下來,扔上了廄肥堆。現在,窗臺已經清空,臥室和起居室裡都是藍灰色調,一道道水平的光線透過百葉窗的格縫照射進來。早晨,我無需把百葉窗收捲上去,只是轉動一下窄窄的百葉板。

我抱著一盒釘子、一把錘子還有一隻沉重的土豆板條筐上了樓。

「你要幹什麼?」父親問。

我把圖畫、照片和繡品逐一從筐裡拿出來,開始往牆上掛。「你不是覺得聖尼古拉斯節很有意思嗎?」我答道。「我們可以把房間也弄得有意思一點。」

「你在樓下幹什麼?」

「我乾的事可多了。」我回答。我先把照片掛到綿羊圖的四周。不過很快,我就不得不動用其他的幾面牆壁。要掛起來的有鑲嵌在鏡框裡的照片,照片有母親和亨克的,也有榮獲了冠軍稱號、戴著玫瑰花結的乳牛,還有祖父母和我的;還有我們出生(是兩個而不是一個)時和父母親舉行婚禮時的繡品;還有一組由六幅蘑菇水彩畫構成的系列真跡圖。

「你這是幹什麼?」

「這樣,你躺在這裡就有東西可以看了。」我回答。

所有的東西都掛上了牆,我湊到近處,仔細地審視那些照片。其中的一張是母親坐在扶手椅裡的照片。她坐在椅子上,擺出一副上流社會貴婦人的坐姿,雙手十指交錯,尊貴地放在大腿上,兩腿矜持地併攏且稍微側向一邊——這姿勢讓她的上半身稍有點傾斜。母親的眼睛看著攝影師,可那神情根本不適合她,帶一點自傲,又似在勾引人,而稍稍向一邊側轉的雙腿讓這種感覺更加明顯。我把這張照片從牆上取下來,放進土豆筐裡;除了釘子和錘子,筐裡已空無一物。

「不要把你母親的照片拿走,」父親說。

「不行,」我說。「我要把它放回到樓下去。」

「家裡還有柑橘嗎?」

「你想吃柑橘嗎?」

「想吃。」

我展開相框背後的撐架,把母親的照片擺放在壁爐臺上。接著,我到炊具室拿了兩隻柑橘,送到樓上。我把柑橘放在父親的床頭櫃上,然後走到視窗。冠鴉依然在白蠟樹上:從這裡望出去,我剛好與它四目相對。

「那隻冠鴉是不是盯著你看?」我問道。

「不是,」父親回答。「它是朝下面看。」

突然間,我想起了一個東西,這東西本來早就被我忘得一乾二淨了。我跑下樓,衝進廚房。就在櫥櫃旁邊的那個牆角落裡,放著一杆槍,那是父親的獵槍。我拿起了獵槍。我不知道槍膛裡有沒有子彈,也沒有檢視一下。端著獵槍的感覺有點奇怪。老早以前,是大人不允許我們動它,到後來,是我自己不想去碰它了。我把槍拿到樓上,靠著落地式大擺鐘的一側放好。父親已經睡著了。他仰躺在床上,腦袋耷拉著歪向一邊,口水從嘴角流到枕頭上,拖出一條細長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