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要想把一隻落地大擺鍾拖上樓去,那可得費九牛二虎之力。我藉助了小塊地毯和泡沫橡膠片,還有光滑的長條厚木板。鍾盒裡的每一個部件都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鐘不停地滴答滴答,我聽得都快發瘋了,可我又不願每天晚上都費心去把鐘擺停掉。到了樓梯的半中間,我不得不停下來歇息幾分鐘。也許,這沒完沒了的滴答聲,他也會受不了,不過,當然囉,他可以看著他的那幅綿羊圖,畫上的那些綿羊足以讓他恢復平靜。

「是那隻擺鐘嗎?」我一進臥室,他就問。

「沒錯,就是那隻鍾。」我順手把大擺鍾放在房門背後,先把鍾錘拎起來,又輕輕地推一下鐘擺。頓時,房間裡充滿了時間感,隨著滴答的鐘聲,時間緩緩流逝。房門一旦關上,父親便可以獨自數著分秒過日子了。

父親瞥了一眼鐘面,說:「我肚子餓了。」

「我的肚子有時候也餓,」我答道。擺鐘無動於衷,照樣滴答滴答平緩地走著。

「窗簾被拉上了,」他又說。

我走到視窗,拉開了窗簾。外面,雨已經停了,風也不像原先那麼猛烈。溝渠裡的水漲上來,漫過了堤道。「我得去把風車調整一下,」我對著窗戶自言自語,也許,我這話也是對父親說的。

「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我讓一扇窗半開著,不覺想起了起居室裡那處光光的地面。

我來到廚房,做了塊乳酪三明治,狼吞虎嚥下了肚。我有點急不可待。咖啡壺還在滴水,我就已進了起居室。我獨自一人,一切都得我獨自去做。我把剛才用來搬運落地大擺鐘的一小塊地毯拿來,抬起沙發的一頭,將地毯墊在沙發腳下,然後拖著它穿過門廳來到炊具室。我把兩隻椅子從前門搬了出去,扔到公路邊,其他的物品和沙發一樣全都搬進了炊具室。餐具櫃裡的東西必須徹底清空,這樣,我才能推動它在地面滑行。忙完這一切,我現在終於可以把手指伸到地毯的下面。買的時候,這地毯比房間的那塊要貴一點,我現在拿手指去碰,它也並沒有破碎。我一邊捲起地毯,一邊考慮是否可以留下來用——難道不能放到哪個地方派點兒用場嗎?我想不出可以拿它來做什麼。這一卷地毯太沉了,提不起來:於是,我拖著它走上砂礫小道,過了橋,最後來到公路邊。我回到家,看到門廳裡的電話機,便給市政相關部門撥了個電話,通知他們,我把一些體積較大的東西丟棄在了路邊。加溫墊盤上的咖啡冒著縷縷熱氣。

我向風車走去,一路上,我再次目睹了最近幾天曾經見到過好幾次的那一幕——令人不安的情景:一群鳥,既不飛往北方也不向南飛,而是一下子朝四面八方飛散而去,鳥群在空中不斷地變換方向,它們發出的唯一聲響就是翅膀的拍打聲。這群鳥由蠣鷸、烏鴉和鷗鳥構成。有一點非常怪異:以前,我從沒見過這三種鳥混在一塊兒飛,這其中似乎含有某種不祥之兆。或許,以前我也曾見過,只不過沒有給我留下這種不安的感覺?觀察的時間長了,我又發現,鳥群裡其實有四種鳥:在體型較大的銀鷗中間,還夾雜著一種黑頭鷗。跟銀鷗相比,黑頭鷗在體型上要小許多。這兩種鳥相互穿插而飛,各自並沒有形成獨立的小群體,因此看上去不分彼此。

這是一架鐵製的博士曼supsmallid="filepos17534"/small/sup小型風車。風車鐵質尾端的一邊刻的是:「博士曼·皮爾斯希爾」,另一面是:「pat.no.40832」。我一直以為「pat」是風車製造者的名字,是「帕特里克(patrick)」的簡寫,不過現在,我明白了,「pat」表示「專利」。如果尾端與風葉之間的角度沒有問題,風車就會自動地迎著風,不停地轉動,不停地抽水,只有等到有人把尾端沿導向杆往前扳動,風車才會停止轉動。不過這回,我是把尾端往後扳。風車上專門安裝了一根橫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使用的。這是一架纖細修長、外觀漂亮的風車,帶一點美洲的風格。正因為如此,每到夏天,我和亨克常常喜歡來到這兒,因為風車所散發的異國情調,也因為風車的混凝土基座直接建在水溝裡,還因為我們喜歡潤滑油的味道。那時跟現在可不一樣,博士曼公司每年都會派檢修人員來檢查風車的運轉狀況,因此,雖然距最後一位博士曼的工作人員過來做檢修已有不少年頭,但風車如今運轉得還是相當順暢。我在那裡停留片刻,去觀察一下運河的水位上漲情況。

我繞遠路回去。那段路很長,路上,我清點了一遍綿羊的數目。所有的羊都在外面,二十三頭,再加上那一隻公羊。母羊的屁股紅紅的,不久,我就會把公羊牽走。一開始,綿羊們往遠處走,等我走近堤道,它們又回過頭來跟在我後面往回走。我在堤門那裡止住了腳步,綿羊們在距我大約十碼遠的地方也停下了腳步。那隻方頭公羊站在正中間,母羊們則列隊站在公羊的兩側,所有的眼睛齊刷刷地瞪著我。這一幕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我發現,扔在院中的地毯已被雨水泡透,於是決定把它也拖到公路旁邊。

趕在擠牛奶之前,我把前院的砂礫匆匆耙了一遍。天快黑了。鄰居家的那兩個小男孩特尼和羅納爾,他們正坐在地毯的下面——那塊比較昂貴的地毯——他們將捲起的地毯展開了一半,又把地毯架在那兩張椅子上。剛才,大約是下午七點鐘的時候,他們來到前門口,手舉掏空了的紅色糖蘿蔔,還嘰裡呱啦唱了支歌。糖蘿蔔肚子裡射出的柔和的光線,將他們激動的小臉蛋映襯得更加紅潤,我獎勵了他們兩根馬耳斯條形巧克力。而此刻,他們手裡拿的是手電。「嘿,赫爾默!」他們在地毯上摳了一個洞——是用刀割出來的吧?——他們正是透過這個洞口衝著我大聲宣佈:「這是我們的房子!」

「這房子真棒,」我倚著耙,大聲地回答。

「我們還有燈呢!」

「我看到了。」

「而且,還發大水了!」

「大水已經退下去了,」我這是讓他們放心。

「我們還要在這兒過夜。」

「你們要在這兒過夜的?這個我可不信。」我說。

「我信,」羅納爾,那個弟弟說。

「不,你們不會在這兒過夜的。」

「我們一會兒就要回家的,」我聽到特尼壓低聲音對他的小弟弟說。「這裡沒有吃的東西。」

我抬起頭,向父親臥室的窗戶望去。窗戶裡面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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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曼(bosman),一種風車,荷蘭博士曼公司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