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雷米亞斯 劊子手的坦白

讓我們回到那個上午,那天納賽爾·埃萬熱利斯塔被陰沉的聲音蠱惑,衝向蒙特並用刀刺他。在亂鬨鬨聚集在盧多家門口的人群中,你們也許記得,有兩個身著黑衣的人很突出。在蒙特羞愧地逃走以及巴伊阿庫(同樣匆忙地)離去後,老婦人注意到了他倆。她注意到他們,不過她還不知道他們有什麼打算,這時候,丹尼爾·本希莫爾已經開始朗讀瑪利亞·達·皮耶達德·洛倫索寫給《安哥拉日報》總編的信。

那兩個人等到記者把信讀完。他們沉默地見證了她的悲傷,還有她用手背抹去的眼淚。最後,丹尼爾離開了,承諾會寫信給瑪利亞·達·皮耶達德,這時這兩個男人走上前。年長者朝盧多伸出手,不過說話的是年輕的那位:

「請您允許我們進屋,女士。」

「你們要什麼?」

熱雷米亞斯·劊子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本筆記本,在上面快速地寫字。他展示給盧多看。婦人搖了搖頭:

「我只能看到這是本筆記本。上面的字已經看不清了。您是啞巴嗎?」

年輕人高聲讀了出來:

「請讓我們進去吧。我需要您的原諒,還有您的幫助。」

盧多固執地面對他們:

「裡面沒有你們坐的地方。我已經有三十年沒有接待過訪客了。」

熱雷米亞斯又開始寫字,然後把筆記本給兒子看:

「我們可以站著。我父親說,哪怕是再好的椅子也不會讓這段談話改善一些。」

盧多讓他們進來了。薩巴魯拿來了四個舊橄欖油罐,他們就坐在那上面。熱雷米亞斯驚恐地打量著水泥地面,還有用炭塗抹的黑乎乎的牆壁。他從頭頂取下高帽,光禿禿的腦門在半明半暗反射著光。他又開始在筆記本上寫起來。

「您姐姐和姐夫死於一場車禍。」兒子讀著,「罪魁禍首是我。是我殺了他們。我在戰爭初期在威熱省認識了老‘自命不凡’。是他找到的我,有人對他說起過我。他要給鑽石公司重重一擊,需要我的幫忙。本來會是乾淨完美的行動,不會流血也不會發生混亂。我們約定好,我能拿走一半寶石。我分內的活兒都幹了,都成功了,結果,到了最後,‘自命不凡’逃走了。他讓我兩手空空。他根本想不到我會跑來羅安達找他。他不知道我的為人。我進了城,被蒙博託的部隊和我們的人包圍,瘋狂地冒險,在兩天時間裡到處尋找,最後在島區的一場聚會上找到了他。他一看到我就逃了。我開著車追他,就像電影裡一樣。這時候他開出了馬路,撞樹了。您姐姐當場就死了。‘自命不凡’又活了一會兒,足夠有時間告訴我他把鑽石藏在哪兒。我很遺憾。」

安東尼奧讀得很費勁。也許是因為光線昏暗,也許是因為他不習慣閱讀,也許是因為他很難相信讀到的東西。讀完以後他吃驚地望向父親。老人已經靠在了牆上,艱難地呼吸著。他從安東尼奧手中拿過筆記本,再次寫了起來。盧多舉起手,做了個含混的手勢,痛苦地想要阻止他:

「別折磨您自己了。犯錯能讓我們改正。也許需要忘了這件事。我們需要練習遺忘。」

熱雷米亞斯生氣地搖頭。他在小記事本上又寫了幾個字。他交給了兒子:

「父親不希望遺忘。遺忘就是死亡,他這麼說。遺忘就是投降。」

老人重新寫了起來:

「父親讓我講講我的人民。他希望我對您講講牛,牛群是我們的財富,而不是買賣的資產。我們會凝視它們。我們喜歡聽到牛的叫聲。」

一個人待在木庫巴爾人中間,熱雷米亞斯重生了,不是作為一個個體,而是一群人的整體,人民。之前,他是別人中間的他。最好的情況下,他擁抱著別人。在沙漠裡,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整體中的一分子。有些生物學家堅持說,單隻蜜蜂、一隻螞蟻只不過是同一個個體中可以移動的細胞罷了。真正的有機體是蜂巢和蟻穴。木庫巴爾人也是一樣,不存在沒有別人而單獨存在的木庫巴爾人。

安東尼奧艱難讀著父親的說明,這時盧多想起了費爾南多·佩索阿的幾句詩:b我同情星星/閃耀了那麼久,/那麼久……/我同情它們。//不會厭倦嗎/厭倦事物/所有的事物/就像我們的雙腳和雙手。//厭/bb倦生存,/厭倦存在,/悲傷的存在發光或微笑……/說到底,/對存在的事物來說,/是不是沒有死亡,只是/另一種完結,/或是有什麼大道理/——諸如此類/比如一個赦免?/b

安東尼奧說起新的大莊園主,還有隔斷沙漠的鐵絲網,阻斷了去往牧場的路。用子彈反抗會引發可怕的戰爭,然後木庫巴爾人會失去牲畜、失去靈魂和自由。1940年就是這樣,當時葡萄牙人幾乎滅絕了整個族群,又把倖存者作為奴隸送去聖多美的農場。另一個解決辦法,按照熱雷米亞斯的說法,就是把土地買下來,這塊土地自古就屬於庫瓦勒人、辛巴人和穆洽維夸人,但如今的主人卻是些將軍和成功的企業家,很多人和南方廣袤的天空毫無聯絡。

盧多站起身,找出剩下的兩顆鑽石,交給了熱雷米亞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