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名叫「愛」的鴿子

那隻改變小酋長人生——還讓他充飢——的鴿子叫作「愛」。你們覺得很荒謬?那就去找瑪利亞·克拉拉抱怨吧。這名字是她取的。馬尼奧·莫雷拉·蒙特未來的夫人在國家獨立時還是年輕的中學生。父親奧拉西奧·卡皮唐是海關職員,他當時在養信鴿。凡是瑪利亞·克拉拉命名的鴿子往往是冠軍。在「愛」之前,就有「男友」(1968)、「多情」(1971)、「吵鬧」(1973)和「迷人」(1973)。當時「愛」還在蛋殼裡,就快出生了。「不太妙,」奧拉西奧·卡皮唐對女兒解釋說,「瞧那殼,褶子很多,很粗糙。健康、強壯、飛得好的鴿子總是誕生在光滑發亮的蛋殼裡。」女孩修長的手指轉動著蛋,她預言說:

「它會成為冠軍的,爸爸。我要叫它‘愛’。」

「愛」出生的時候腿腳纖細。它總是在碗裡啾啾叫。此外,它的羽毛也遲遲不長。奧拉西奧·卡皮唐毫不掩飾他的不快和厭惡:

「我們應該處理掉它,瑪利亞·克拉拉。這天打雷劈的傢伙永遠不會成為優秀的飛行員。它是個輸家。養鴿人必須能夠分辨好鴿子和壞鴿子。壞鴿子我們就扔掉,不會在它們身上浪費時間。」

「不!」女兒堅持說,「我絕對相信這鴿子。‘愛’生來就是要贏的。」

「愛」的確開始發育。不幸的是,它發育過度了。看到胖胖的它比同胎的鴿子體格大很多,奧拉西奧·卡皮唐又開始搖頭:

「我們應該吃了它。大鴿子只在速度賽上有點機會。它們不適合長距離。」

他錯了。「愛」完成了瑪利亞·克拉拉的期待。1974年和1975年是它的全盛時代。它速度極快,堅決果斷,而且對鴿舍有根深蒂固的迷戀:

「這婊子養的顯示出對地盤的痴迷,」奧拉西奧·卡皮唐最終承認道,「戀家是一個好飛行員最重要的特點。」

站在鏡子前,奧拉西奧·卡皮唐看到的是一個高大且肌肉發達的男人,但實際上他並不是這樣,恰恰相反,他身高只有一米六出頭,手臂鬆垮,肩膀不寬,骨頭像小鳥一樣細弱。無論面對什麼他永不退縮,有機會的話,他會先發制人,然後承受對方的拳頭,他脆弱的肌肉會遭到很多打擊,但他永遠像巨象一樣挺直。他出生在羅安達一個混血的小資產階級家庭,只去過一次葡萄牙。不過,用他自己的話說,他還是認為自己是「徹頭徹尾的葡萄牙人」。四月革命讓他既憤怒又震驚。有些天怒火佔了上風,有些天則震驚地喪失了行動力,有時候他會迷茫地望天,有時候則高聲咒罵著叛徒和無恥的革命黨人,他們準備把安哥拉賣給蘇維埃。他毛骨悚然地見證了內戰的開始,見證了安人運和他們的盟友們的勝利。他本可以和其他人一樣去里斯本,不過他不想這樣:

「只要在這片土地上還有一個真正的葡萄牙人,安哥拉就還是葡萄牙的。」

獨立後的那幾個月,他目睹了之前預測的悲劇陸續發生:殖民者和大部分本地資產階級逃亡,工廠和小生意關閉,供水、供電和垃圾回收服務癱瘓,監獄人滿為患,還有各種槍決。他不再去鴿舍了。他整天混跡於「騎行者」酒吧。「我沒跟你們說過嗎?!」他這麼指責為數不多還會光顧這家歷史悠久的啤酒店的朋友,他們原先大多是公務員。他變得易怒,總是不停重複著同樣的譴責和陰暗的預言,以至於從某個時間段起,其他人開始叫他「我沒說嗎」先生。

一個下著濛濛細雨的早上,他開啟報紙發現一張集會照片。在最前面,他看到瑪利亞·克拉拉在擁抱馬尼奧·莫雷拉·蒙特,於是就拿著報紙跑去找阿圖爾·奎維多,那人原來給葡萄牙政治警察當過線人,在獨立後轉而幹起了新興的諮詢和安全方面的零活。

「你認識這傢伙嗎?這傢伙是誰?」

奎維多同情地看著朋友:

「是個激進的革命者。最壞的那種革命者,聰明、果斷,對葡萄牙人恨得入骨。」

奧拉西奧驚慌失措地回了家。他的女兒,他的小女兒,他的小公主,落到了顛覆分子手裡。再見到去世的妻子時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對她說。他越走心跳得越快。怒火衝昏了頭。他甫一開門就開始大喊:

「瑪利亞·克拉拉!」

女兒應了一聲,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