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揭曉納賽爾 埃萬熱利斯塔如何幫小酋長越獄

我們總是死於意志消沉,換句話說,當我們的熱情消散的時候——那時我們就死了。這是小酋長的觀點。為了支撐這一論點,企業家講述了他第二次被捕時的經歷。面對極端糟糕的牢房條件和花樣百出的折磨虐待,他展現出的勇氣不但讓遭受同樣厄運的同志們吃驚,連監獄看守和政治警察特工都驚訝萬分。

「那並不是勇氣,」他坦白說,「我只是特別叛逆。我的靈魂抗拒各種形式的不公。恐懼,是的,恐懼比毒打更讓人感到疼痛,但是叛逆蓋過了恐懼,這才讓我能直面那些警察。我從不沉默。他們要是對我大喊,那我喊得比他們還要響。從某個時候我就明白,比起我怕他們,那些傢伙要更怕我。」

有一次,作為懲罰,小酋長被塞進了一間極小的牢房,那地方被稱為基方貢多,他在裡面找到了一隻老鼠並且領養了它。他給老鼠取名「光輝」,也許對一隻平凡的耗子來說這名字太過樂觀,何況它毛色混雜且生性冷淡,耳朵被咬掉了一塊,毛皮狀況很差。小酋長回到普通牢房時,光輝就趴在他右肩,有幾個獄友因此好好取笑了他一番。大部分人則毫不關心。那個時候,在七十年代末,聖保羅監獄裡聚集著一群非同尋常的人物。戰鬥中被俘的英美僱傭兵和不幸被捕的剛果國民軍流亡者住在一起。極左的青年知識分子和年長的葡萄牙薩拉查主義者交換著想法。有人因為走私鑽石被捕,也有人因為沒有在升旗時立正進監獄。有些囚犯曾是黨內高官,他們驕傲地宣告著自己和總統的友誼。

「昨天我還在和老大人釣魚呢,」其中一人對小酋長吹噓道,「他一旦知道發生了什麼就會把我放出去,然後逮捕關我進來的那群笨蛋。」

過了一週那人就被槍決了。

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們犯了什麼罪。有的人瘋了。看守們也在發瘋。問詢很多時候顯得毫無章法,胡攪蠻纏,彷彿並非為了從拘留者身上得到什麼資訊,而只是折磨他們,讓他們無所適從。

在這樣的背景下,拿耗子當寵物並不令人驚訝。小酋長照料起光輝,教會了它很多技能。他說「坐下」,老鼠就坐下。「轉圈!」他下命令,耗子就開始轉圈。蒙特聽人說起這件事,於是來到牢房看這個囚犯。

「有人對我說,你交了個新朋友。」

小酋長沒有回答。他給自己定了個規矩,永遠不回答政治警察特工的問題,除非對方大喊大叫。一旦發生這種情況,他就也大聲指責對方,像什麼為法西斯獨裁服務之類。囚犯的行為讓蒙特怒火中燒:

「我在和你說話,混蛋!不要把我當透明人。」

小酋長背過身去。蒙特發火了。他抓住對方的襯衫。這時候他看見了光輝。他抓住老鼠,狠狠摔在地上並踩了上去。在那個時代的那個地點,就在這監獄的高牆內,發生了數量繁多且性質惡劣的罪行,以至於卑微的光輝之死沒有震動任何人。唯一的例外是小酋長,青年陷入極端的消沉。他整天躺在席子上,沉默不語,一動不動,對獄友們無動於衷。他極度消瘦,皮包骨頭,就像安哥拉撥琴上的琴鍵。最後,他被送進了醫務室。

被捕時,納賽爾·埃萬熱利斯塔在仁慈聖母醫院當護士助手。他對政治毫無興趣。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圍繞著叫蘇埃利·密勒拉的年輕護士,她以安傑拉·戴維斯式的圓發和一雙長腿聞名,大膽的超短裙下,那雙腿大方地展示在人前。這個姑娘是一個國家安全特工的女友,但她被護士助手的甜言蜜語迷住了。惱羞成怒的男友控告情敵和派系分子有關聯。被捕以後,納賽爾就在醫務室工作。他看到小酋長的狀況時為之動容。正是他設想並組織了一個瘋狂但最終皆大歡喜的計劃,讓虛弱的青年重獲自由。準確地說,是相對的自由,因為就像小酋長總喜歡說的一樣,只要還有一個人在牢房裡,就沒有人是自由的。

納賽爾·埃萬熱利斯塔為小酋長——也就是阿納爾多·克魯斯——開具死亡證明:19歲,法律學生,甚至把他的軀體放進了棺材。一個所謂的堂兄領取了棺材,其實那人是學生所在的一個小黨派的同志。棺材經過簡易的儀式埋在了十字架高地公墓,當然在這之前裡面的乘客已經被解救出來。小酋長養成了在所謂的忌日上墳的習慣,帶著的花其實是獻給自己。「對我來說,這是對人生無常的反思,也是對他者性的小小練習,」他這麼向朋友們解釋,「我去那裡,嘗試把我當作自己的親戚。我思考他的優缺點,想一想他值不值得我流淚。我幾乎總是會稍微哭一會兒。」

這個騙局幾個月後才被警方發現。於是他再次被捕。

kifangondo,安哥拉內戰的第一場戰鬥發生地,有「死亡之路」之稱。

antóniosalazar(1889—1970),葡萄牙迄今為止任職時間最長的總理,在葡萄牙建立帶法西斯性質的獨裁政權,其追隨者被稱為薩拉查主義者。

angeladavis(1944—),美國社會活動家,學者,美國共產黨和黑豹黨領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