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提雅提樹的布魯斯(2)

老人看著一月在庫瓦勒人四周來臨又離去,就好像一個陷阱。先是旱災,死了很多牛。他們越是往東走,越是往山上爬,空氣就越清新,土壤也更加潮溼柔軟。他們找到了一處牧場,井水多泥,他們繼續前進,一路上努力分辨任何有綠色的細微跡象。柵欄突然出現,就像一句謾罵,侮辱著沐浴在晨光裡的牛屁股。牧群停住了。年輕人激動地三兩成群,對天叫罵著震驚不滿的簡短話語。安東尼奧,他健壯的兒子,靠了過來。他在流汗。那英俊的臉龐,筆直的鼻子,輪廓清晰的下巴,因為努力與憤怒而變得火紅:

「我們怎麼辦?」

老人坐了下來。圍牆長達數百米。它從右邊出現,那邊是一片刺人的荊棘叢,當地人把這叫作「貓指甲」,然後在左側插進一個更深、更鋒利的噩夢裡,那裡佈滿矮草、大燭臺模樣長長的仙人掌,還有木提雅提樹。在圍欄另一邊,有一條佈滿白色卵石的小道,在這個時節,那裡本應流淌著一條小溪。

熱雷米亞斯·劊子手選了一根樹枝,將沙地弄軟,然後開始在上面書寫。安東尼奧蹲在他身旁。

這天下午他們推倒了柵欄,來到了另一邊。他們找到了一些水源,還有不錯的草場。開始颳風了。風拖著沉重的陰影,就好像它隨身帶著衣衫襤褸的夜晚,從某處更遙遠的沙漠拖曳而來。他們聽見馬達的轟鳴,然後,在陰影和灰塵中間,他們看到一輛載著六名武裝人員的吉普車。其中一人,一個粗魯的混血兒,外表就像淋溼的貓一樣可憐,他跳下車,右手揮舞著一把ak–47衝鋒槍朝他們走來。

他用葡語和恩坤比語叫喊著。其中有些話被風撕碎,還是到達了熱雷米亞斯的耳中:

「這片土地有主了!你們快滾!趕緊滾!」

老人舉起右手,試圖控制住青年們的怒火。已經太遲了。一個身材修長的毛頭小夥——剛剛結婚幾個月,大家都叫他「斑馬」——他的標槍已經投了出去。這杆武器驚恐地在空中畫出漂亮的橢圓,隨著一聲悶響刺進土裡,離混血兒的靴子只有幾釐米。

一陣極短的沉默。連風似乎都停了下來。然後,那個警衛架起武器開了槍。

如果是在正午酷烈的陽光下,這裡本來會血流成河。那六個人都全副武裝。有一些牧民在軍隊待過,他們也有火器。不過,在那個時間,伴著鞭笞黑暗的狂風,只有兩顆子彈打中了人。斑馬的手臂受了輕傷。混血兒的腿也受了傷。兩邊都後撤了,不過,在一片混亂中,很多母牛跑散了。

第二天晚上,一群青年牧民在斑馬的領導下重新進入了莊園。他們帶回一部分迷途的牲畜,半打屬於別人的母牛,還有一個十四歲的男孩,按照斑馬的話說,他騎著馬一直追趕他們,像中邪的人一樣不停叫喊。

熱雷米亞斯嚇了一跳。偷牲口是傳統的一部分,會經常發生。這一次其實更像是一種交換。但是綁架少年,這可能給他們帶來麻煩。他讓人把男孩叫來。這是個眼珠碧綠的少年,亂糟糟的長髮綁成一條馬尾。他這種人在安哥拉被叫作「迷失的邊緣人」,因為在陽光下他們像是白人,但在陰影處才顯出自己其實像黑白混血——正因如此,人們得出了一條結論,有時候瞭解一個人最好是在遠離光的地方。他蔑視地盯著老人:

「我爺爺會殺了你!」

熱雷米亞斯笑了。他在沙地上寫道: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再死一次不算什麼。」

少年吃驚地口吃著說了什麼。他哭了起來:

「我叫安德烈·魯索,先生,我是魯索將軍的孫子。請告訴其他人不要對我不利。讓我走吧。你們可以把牛留著,但是放我走吧。」

老人努力想要說服年輕人放了安德烈。他們則堅持要那邊歸還所有的牛,還要保證他們可以穿過莊園尋找更好的草場。他們就此爭執了三天,然後熱雷米亞斯看到過去的幽靈在他身前蹲下。對方衰老了,這並不總是發生,有些過去的幽靈過了好幾個世紀還是毫無時間侵蝕的痕跡。但是這一位不同:他更瘦了,長滿了皺紋,所剩無幾的頭髮幾乎褪去了顏色。不過,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渾厚堅定。在那個時刻,他看到了蒙特,看到他站起來又被推倒,看到他被青年牧民們追著跑,熱雷米亞斯·劊子手又想起了奧蘭多·佩雷拉·多斯·桑托斯的鑽石。

nkumbi,安哥拉班圖語支中的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