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會闡明一件失蹤事件(接近兩件),或是用馬克思的話:「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

馬尼奧·莫雷拉·蒙特醒了,這是一個沒有陽光的早上,他感覺自己就像失去入海口的河流。外面的雨慢慢停了。妻子穿著內褲和涼鞋,坐在床上梳頭。

「結束了,」蒙特說,「我忍不了了。」

瑪利亞·克拉拉帶著母親般的平靜看著他:

「挺好,親愛的。現在我們能幸福了。」

現在是2003年。黨的新方向讓他感到憤怒。他不同意放棄原先的理想,向市場經濟投降,向資本主義強國靠近。他放棄了新聞工作,重新開始了當私人偵探的生活。顧客被熟人推薦來找他,為的是尋求有關競爭企業、鉅額偷竊和失蹤人員的資訊。來找他的還有絕望的妻子,她們要的是丈夫出軌的證據;也有妒忌的丈夫,會開出可觀的價錢請他監視妻子。蒙特不會接後兩種業務,他鄙視地稱之為床上業務。他會介紹別的同行。

一天下午,一位著名企業家的夫人來到他的辦公室。她坐了下來,就像電影《本能》中莎朗·斯通一樣,蹺起然後放下那一雙美腿,朱唇輕啟:

「我要你把我丈夫殺了。」

「什麼?!」

「一點點殺。很慢很慢地殺。」

蒙特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傾。他沉默地望著她,時間很久,指望能擊破她的意志。然而那個女人並沒有躲開視線:

「我給你十萬美元。」

偵探知道那個企業家,一個毫無底線的機會主義者,早在馬克思主義階段就已經到處靠公共建築中飽私囊。

「對這麼一樁小事來說,你給的錢很多。」

「這麼說你接受了?」

「你為什麼要殺他?」

「我厭倦他的出軌了。我要他死。你接受嗎?」

「不。」

「你不接受?」

「不。我不接受。我殺他一點不會後悔,甚至還會挺開心的,尤其是慢慢地殺,不過女士您給我的理由不對。」

女人憤怒地離開了。幾個星期後報紙報道了企業家的死。他當時正在車裡,試圖反抗搶劫,之後就遭槍殺身亡。

直到今天,偶爾聽到有關西蒙–皮埃爾·穆蘭巴失蹤的評論時,蒙特還是無法掩飾嘴角的微笑。那些看到他微笑的人誤解了他。那些人覺得他——一個鐵桿馬克思主義者——天性多疑,所從事的職業也需要疑心,他們覺得他笑的是民眾的迷信。當時,對於行動的失敗他很是惱火。他從不容忍失誤,不管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不過這一團混亂的最終結果還是讓他感到滿意。最後,他提出辭職。「這是讓我無盡耐心之杯溢位的最後一滴水。」他對一個朋友解釋說。戰爭已經結束了。在羅安達的旅館擠滿了從葡萄牙、巴西、南非、以色列和中國來的企業家,他們都試圖在這個瘋狂重建的國家搞快錢。從上頭——從某個豪華恆溫的辦公室——來了條指令,要讓一個記者閉嘴,那名記者名叫丹尼爾·本希莫爾,專門研究失蹤事件。丹尼爾已經連著幾周在採訪各式各樣的人,飛行員、機械師、企業家、妓女、流動小販、反對黨和執政黨的政客,談的都是一架消失了的波音727。這架45噸堅固的金屬構成的飛機在黎明時分消失,沒人知道這件怪事是怎麼發生的。

「所有堅固的東西都消失在空中。」蒙特低聲說,他想起了馬克思,而且和馬克思一樣,他想到的不是飛機,而是資本主義系統,在那裡,在安哥拉,資本主義像廢墟里的黴菌一樣蓬勃,正在讓一切腐化變質,但在這一過程中,也在造成它自身的終結。

蒙特認識這個記者。他覺得那是個實誠人,甚至有些理想主義,而周圍很多人都選擇把靈魂賣給了魔鬼。他署名發表的報道總是帶有一絲幽默,會激怒和困擾新的資產階級。他的祖先是摩洛哥猶太人,從十九世紀中葉就定居在本格拉,之後經歷了跨人種婚姻並改信基督。他的爺爺叫阿爾貝託·本希莫爾,是一位廣受愛戴和尊敬的醫生,曾加入過「庫裡貝卡」,這是共濟會在安哥拉的叫法。「庫裡貝卡」這個詞來自奧文本杜族的說法,意思是主動承擔,自告奮勇。庫裡貝卡大約在1860年建立,在本格拉、卡通貝拉和木薩米迪什都有分會,似乎和多次民族主義傾向的起義有關。孫子從爺爺那裡繼承了衝動和坦率的性格,這些特質是蒙特所欣賞的。接到讓記者閉嘴的命令時,偵探沒有掩飾他的不滿:

「這個國家已經是非不分了。正直的人得為有罪的人買單。」

他堅定地高聲在兩位將軍面前做出這樣的評論,並未得到什麼好結果。一位將軍趾高氣揚地說:

「世界在發展。我們懂得與時俱進,懂得現代化,正因為此,我們還在這裡。同志你該反思一下歷史程式,學習學習。你跟我們幹了多少年了?從小到大吧,我想。你想要回過頭去反對我們,我覺得已經太遲了。」

第二位將軍聳了聳肩:

「蒙特同志喜歡挑釁。他總是這樣,就是個惹事精。這就是他的風格。」

蒙特順從了。執行命令。下達命令。說到底,這就是他的整個人生。他派人去盯著記者。他發現每週六記者會在寬扎沙洲的一家小酒店訂一間房,和一名著名政客的妻子會面。他會在四點左右到達。情人再過一個小時才來,而且從不停留很久。與之相反,男人會在那裡待到早上,吃過早餐,然後才會回家。

獵物被捕獲是因為他們的行動有規律。

蒙特有個好朋友收藏蟒蛇和棕櫚樹。安哥拉獨立後沒過幾個月,烏利·波拉克來到了羅安達,他是民主德國國安局「史塔西」借調來幫助安哥拉革命的。他娶了一個比他小十五歲的本格拉女人,兩人生了兩個兒子,兩德統一後,他請求並獲准入籍安哥拉。他守口如瓶,話很少,靠生產經銷瓷花為生。他在鹿山旁邊建了座房子,圓形的陽臺像院子一樣大,陽臺大部分都在水面上方。正是在那裡,當大海吞沒夜晚的時候,他接待了好友蒙特。他倆坐在舒適的藤椅上,喝起了啤酒。他們談起安哥拉的時局,對伊拉克的入侵,以及混亂的城市。烏利等到黑暗將萬物籠罩時才開口:

「你來這兒可不是為了談交通狀況。」

「你說得對。我需要一條你的蟒蛇。」

「我就知道有一天,你會來這兒問我要這種東西。我很喜歡我的蛇。它們不是武器。」

「我知道得很清楚。這是我最後一次請你幫忙了。你決定當花商開始新的人生,當時很多人嘲笑你。但是你的決定是對的。」

「你也可以像我一樣。」

「賣花?我對花可是一竅不通。」

「花店。麵包房。幼兒園。喪葬公司。這個國家百業待興。無論做什麼生意都會成功。」

「做生意?」蒙特笑了。他的笑容很苦澀,「我可沒有讓錢生錢的本事。再好的生意我也會搞砸。我只會一直過足夠溫飽的生活,我已經認命了。別的不說了,把蛇給我,然後忘了這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