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上,他的一個手下來到丹尼爾·本希莫爾慣常投宿的旅館。此人是一個健壯的馬蘭熱人,人稱「大紅蟻」。時間已經過了半夜。下著溫和的小雨。大紅蟻敲了敲六號房的門。一個高大、儀表堂堂的混血兒開了門。他穿著漂亮的絲綢睡衣,金屬藍上帶著白色條紋。密探一邊用手槍指著他,一邊把左手食指放到嘴邊,意味深長地做了個手勢:
「噓!一句話也別說。我不想看到你把你自己搞傷。」他把混血兒推進門內,讓他坐在床上。接著,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板藥片,這期間一直用槍威脅著對方,「你吃兩顆藥。然後躺下來像嬰兒一樣睡個覺。明天你會開心地醒來,只是會稍微窮一點而已。」
按照計劃,丹尼爾·本希莫爾會吞下藥片,過個幾分鐘就會睡著。大紅蟻然後應該戴上厚厚的皮手套,從背包裡把老烏利給的珊瑚蛇放出來,抓著蛇頭讓它咬那個記者。他應該在沒人看到的情況下悄悄離開,將蛇留在房間裡。第二天早上清潔工會發現這具屍體、一條蛇以及一板藥片,然後會發出尖叫。會有眾人的驚呼和哭聲。會有葬禮上感人的致辭。會是一件完美的犯罪。
不幸的是,混血兒拒絕按照劇本走。他沒有吃下藥片然後睡著,而是用法語罵了句髒話,把藥片扔到地上。在他準備起身的時候,大紅蟻一記重拳又將他擊倒。他躺在床上,筋疲力竭,嘴唇開裂,出了很多血。大紅蟻還是按照計劃往下進行。他逼著對方吞下了藥片,戴上了手套,開啟背包,抓住蛇頭,準備讓它咬混血兒的喉嚨。但在這時,另一件未曾預料到的事情發生了。蛇憤怒地咬住了特工的鼻子。大紅蟻抓住它,要將它拽開,不過蛇沒有馬上鬆口。最後他終於擺脫了蛇。他將蛇摔在地上,不停地踩。他坐在床上,渾身顫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給了蒙特:
「頭兒,出事了。」
蒙特正在旅館門口的車裡等,他馬上跑到六號房。門關著。他輕輕敲門。沒有人開。他更用力地敲。門開了,他看到丹尼爾·本希莫爾頭髮蓬亂,穿著褲衩,健健康康地出現。
「對不起,您還好嗎?」
記者驚訝地揉著眼睛:
「我應該不好嗎?」
蒙特匆忙找了個藉口,另一名客人聽到了一聲喊叫,也許是夜裡出沒的鳥兒在捕獵,也許是發情的貓,或者是有人做了噩夢,他再次道了歉,祝茫然的記者能繼續有一個平靜的夜晚。他打給大紅蟻:
「你該死的跑到哪兒去了?」
他聽到一聲呻吟。一個微弱的聲音說:
「我要死了,頭兒。快來。」
蒙特靈光一閃。他跑向9號房。他確認,大門上金屬的數字9鬆了,轉了一圈,變成了數字6。門虛掩著。他進了門。大紅蟻坐在門前,臉腫著,鼻子腫得更厲害,垂著眼皮:
「我要死了,頭兒,」他說,一邊慢慢舉起手作投降狀,「蛇咬了我。」
蒙特在他身後看到了另一個人的臉,那人的嘴角流著血:
「見鬼了,大紅蟻!那傢伙又是怎麼回事?他是誰?」
他走到寫字檯旁邊,有個椅子上搭著外套。他掏了掏口袋,找到錢包和護照:
「是個法國人!看你乾的好事,大紅蟻,你殺了個法國人!」
他把吉普車開過來,讓大紅蟻坐在副駕。他正準備拖動西蒙·皮埃爾一動不動的身軀,這時候旅館的一名保安突然出現,嚇到了他。
「還好!」蒙特鬆了一口氣,在這禍不單行的過程中總算有了點好運。那人在艱苦的年頭曾是他的手下。那人立正站好:「頭兒!」
那人幫助蒙特把西蒙·皮埃爾放在吉普車座位上。他拿來洗過的床單,他們鋪好床,打掃了房間。他們把蛇(或者說蛇的殘軀)放進大紅蟻的背包。蒙特給了看守一百美元讓他忘記這件事,正要離開時,他注意到法國人戴著穿行在羅安達街頭的絲綢帽子。
「我要帶走這頂帽子。還要拿一些衣服。沒有人會穿著睡衣失蹤。」
他把大紅蟻留在軍醫院,開了一小時車,來到多年前自己買的一塊地。他當初是想在那裡建一棟木屋,粉刷成藍色,遠離羅安達的喧囂,和妻子安度晚年。他把吉普車停在一棵巨大的猴麵包樹旁。那是一個沐浴在清輝下的美麗夜晚,黃銅般的圓月像鼓皮一樣緊繃。他從後備廂取出一把鏟子,在被雨水浸軟的土地上挖了個墳。他想起了希科·布阿爾克的老歌:「b你所/bb處的這塊墓穴/用手丈量/是你一生獲得的最小一份賬單/它大小合適/不寬不深/只是這座莊園裡能容得下你的部分。/b」他靠在猴麵包樹上哼唱:「b對於你故去的軀體/這塊墓穴大了/但是比起你在世的時候/你會感到更寬敞。/b」
初中一年級時,在萬博市,他加入了一群業餘戲劇愛好者,把《塞韋里諾的死與生》搬上了舞臺,這部劇作由詩人若昂·卡布拉爾·德·梅洛·內圖作詞,希科·布阿爾克作曲。這段經歷改變了他看世界的方式。通過飾演一個巴西東北部的窮苦農民,他理解了殖民體系的內在矛盾和不公。1974年4月,他正在里斯本學習法律,街上突然被紅色的康乃馨佔據了。他買了機票回到羅安達幹革命。過了這麼多年,他現在在這兒,一邊哼唱著「一個農民的葬禮」,一邊在未開發的土地上埋葬一個不幸的作家。
凌晨四點他回到羅安達。他在想接下來要怎麼辦,要如何解釋法國人的失蹤,經過基納西謝廣場時,他突然靈機一動。他停好車。走了出來。拿起死者的帽子,走到一棟樓後面,旁邊就是一間迪斯科舞廳,舞廳名是西班牙語的「誰知道呢,誰知道呢」,西蒙–皮埃爾當天晚上在這裡待過。他把帽子放在潮溼的地上。一個少年正躺在垃圾桶旁邊睡覺。他一把搖醒對方:
「你看到了嗎?!」
少年猛地起身,睡眼惺忪:
「看到了什麼,老傢伙?」
「那裡,有帽子的地方!原來有個高個子混血兒在那兒小便,結果一眨眼大地就吞了他。只有帽子留了下來。」
少年轉過寬寬的、滿是膿包的臉對著他。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哇,大叔!你真的看到了?」
「是的,看得很清楚。大地吞了他。先是一小束光,然後就都不見了。只剩帽子了。」
兩人站在那裡,驚訝地盯著那頂帽子。他們的異狀吸引了另外三個少年的注意。那三人半害怕半懷疑地靠了過來:
「發生了什麼,巴伊阿庫?」
巴伊阿庫帶著勝利的表情看著他們。接下來的幾天,他的話將會被人聆聽。人們會圍在他身邊,只為聽他講述。有好故事的人簡直就是國王。
chicobuarque(1944—),巴西著名作家、詩人、音樂人。
joãocabraldemeloneto(1920—1999),巴西著名詩人、外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