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黛特堅持要大家離開安哥拉。丈夫則低聲發出刺耳的話語作為回應。她倆可以走。殖民者應該離開。沒人希望他們在這裡。這會是一個迴圈的終結。新的時代將要開啟。不管將會到來的是陽光還是暴風雨,葡萄牙人未來既不會獲得光明的照耀,也不會被肆虐的狂風抽打。工程師低聲說著,越說越憤怒。他會連著講好幾小時他們對非洲人犯下的罪行,那些過失、不公和寡廉鮮恥,直到妻子放棄,把自己關在客房裡哭。然而在獨立前兩天,他回到家,宣佈下週他們就會在里斯本了,這當然讓人大吃一驚。奧黛特眼睛睜得大大的:
「為什麼?」
奧蘭多坐在客廳的一張單人沙發上。他扯開領帶,解開襯衫紐扣,最後少見地脫了鞋,把腳蹺在茶几上:
「因為我們可以。現在我們能離開了。」
第二天晚上這對夫婦又去參加了一場告別聚會。盧多讀書、打毛衣,等著他們,一直等到兩點。她去睡的時候心神不寧。睡得很差。她七點起床,穿上晨衣,叫了一聲姐姐。沒人回應。她確信悲劇發生了。她又等了一個小時,然後開始找電話簿。她先打給努內斯夫婦,他們是前夜聚會的發起人。一名男傭接了電話。他們全家已經離開去機場了。工程師先生和他夫人來聚會了,是的,不過時間很短。他從沒見過工程師先生這麼開心。盧多說了謝謝,然後掛了。她重新開啟本子。奧黛特用紅筆劃掉了已經離開羅安達的朋友們的名字。剩下的為數不多了。只有三個人接了電話,沒人有線索。其中一位是薩爾瓦多·科雷亞中學的數學教師,他保證會打電話給當警察的朋友詢問情況。要是有什麼訊息他會馬上打來。
幾個小時過去了。交火聲響起。起先是零星的槍聲,接著是數十把自動武器激烈的噼啪聲。電話響了。一個男人,聽上去還很年輕,帶著里斯本口音,家教良好,他問能否和奧黛特老師的妹妹說話。
「發生了什麼?」
「別急,女士,我們只是想要點亮閃閃的東西而已。」
「亮閃閃的?」
「您別裝了。把寶石給我們,我以我的榮譽向你保證,我們就不會再來煩你了。什麼也不會發生在你身上。你,還有你姐姐。如果你們願意,完全可以兩個人坐下一班飛機回國。」
「你們把奧黛特和我姐夫怎麼樣了?」
「那老傢伙很不負責任。有人把愚蠢誤當成勇敢。我是葡萄牙軍官,我可不喜歡有人耍我。」
「他們對你做了什麼?你們把我姐姐怎麼樣了?」
「我們沒多少時間了。這件事的結果可以很好,也可以很壞。」
「我不知道你要的是什麼,我發誓,我不知道……」
「你還想見到姐姐嗎?那就乖乖待在家,別想著告訴別人。等情勢穩定一點,我們就會去你公寓拿財寶。你把東西交給我們,我們就放了奧黛特老師。」
說完這些他就掛了。夜色降臨。子彈的軌跡劃過天空。爆炸聲震動著玻璃。幽靈躲在沙發後面。它在小聲哼哼。盧多感到頭暈噁心。她跑到廁所,對著馬桶嘔吐。她顫抖地坐在地上。剛恢復一點力氣,她就走向奧蘭多的書房,那裡她只是每五天進去一次,掃地撣塵。工程師對他的寫字檯很是得意,這件莊嚴、脆弱的傢俱是一個葡萄牙古董商賣給他的。女人試圖開啟第一個抽屜,沒有成功。她拿來錘子,憤怒地敲擊三次後把它打碎。裡面是一本色情雜誌。她厭惡地把它挪開,然後在下面發現了一沓百元美鈔和一把手槍。她用雙手拿起武器,掂量它的重量,輕輕撫摸。男人們就是拿這玩意兒自相殘殺的。這件器械沉重、黑暗,就像活的一樣。她重新在公寓裡翻找,什麼也沒發現。最後,她癱倒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她是猛然驚醒的。幽靈正拽著她的裙子,汪汪叫著。從海上來的柔風緩緩吹起繡有精緻花邊的窗簾。星星在虛無中飄蕩。寂靜放大了黑暗。從走廊傳來一陣聲響。盧多站起身。她赤著腳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窺視。外面,在電梯旁邊,三個男人在小聲討論。其中一人用小鐵棍指著她——指著門:
「是條狗,我很確定。我聽到一條狗在叫。」
「怎麼可能,小明戈?」另一個乾瘦矮小的人指責他,那人穿著一件太過寬大的軍服上衣,「這裡什麼人也沒有。殖民者都跑路了。去吧。把這鬼玩意兒撬開。」
小明戈走上前。盧多向後退。聽到敲擊聲後,她未經思考就也在木頭上狠狠敲了一下,這讓她一下屏住了呼吸。一片寂靜。然後有人叫著:
「誰在那兒?」
「走開。」
笑聲。同一個人的聲音:
「還有一個女人留著!怎麼了小妞,他們把你忘了?」
「請你們離開吧。」
「開門吧,小妞。我們只是想要屬於我們的東西。你們已經從我們這裡搶劫了五百年。我們只是來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
「我有武器。誰也別進來。」
「女士,別急眼。給我們珠寶和一點錢,我們就走。我們也是有媽的。」
「不。我不會開的。」
「好吧。小明戈,把它撬開。」
盧多跑到奧蘭多的書房。她抓起手槍,往前走,槍口對著大門,給子彈上了膛。接下來的三十五年,每一天她都會記起扣動扳機的那個瞬間。火藥的爆炸聲,武器的輕微跳動。手腕疼了一下。
如果不是那個瞬間,她的人生又會如何?
「啊,出血了。小妞,你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