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天空是你們的地面

盧多維卡從未喜歡過面對天空。從她小時候起,開放的空間對她就是一種折磨。每次離開家門,她都感到脆弱無助,就像一隻去掉外殼的烏龜。很小的時候,六七歲吧,不管天氣如何,要是沒有一把巨大的黑傘保護,她就拒絕去學校。不管是父母的惱怒,還是其他孩子殘忍的挖苦,都無法讓她動搖。後來,情況好轉了一些。直到發生了她稱之為「那個意外」的事件,之後她回過頭來看那種原初恐懼,覺得那就是先兆。

父母去世後,她住在姐姐家裡。她極少出門。通過輔導心不在焉的少年學習葡語,她可以掙一點錢。除此之外,她閱讀、刺繡、彈鋼琴、看電視、做飯。夜幕降臨,她來到窗邊,望向黑暗,就像在深淵之上探身出去的人。奧黛特搖了搖頭,煩躁地說:

「怎麼了,盧多?你是害怕掉到星星中間嗎?」

奧黛特在中學教英語和德語。她很愛妹妹。她總是避免旅行,以免留妹妹獨自一人。她假期都是在家過。有幾個朋友讚美她的無私,其他人則批評她太過縱容。盧多想象不出自己怎麼能一個人生活。但是,她擔心自己已經成了累贅。她把兩人看作共享臍帶的連體雙胞胎。她,癱瘓、垂死,而另一個,奧黛特,到哪兒都被迫要拽著她。當姐姐愛上了一位採礦工程師,她既開心又害怕。那人名叫奧蘭多,是個鰥夫,沒有孩子,曾去過葡萄牙城市阿威羅處理一樁複雜的遺產。他是個安哥拉人,出生在卡戴特,生活在安哥拉首都羅安達和棟多兩地,後者是由他效力的鑽石公司管理的小城。他們相識兩週之後,奧蘭多就意外地在一家糖果店向奧黛特求婚了。他猜到奧黛特會拒絕,以及她拒絕的理由,堅持讓盧多與他們兩人共同生活。過了一個月,他們已經在一套寬敞的公寓安頓好,公寓位於羅安達最豪華大廈的頂樓。樓的名字叫作「豔羨之樓」。

搬家對盧多來說很艱難。她是昏厥著出的門,在鎮靜劑的作用下發出呻吟和抗議。行程中她一直在睡。第二天早上,她醒來之後,生活和前一天沒什麼不同。奧蘭多擁有價值連城的藏書,有數千本葡語、法語、西語、英語和德語書,裡面幾乎囊括了世界文學的經典之作。盧多有了更多的書可以支配,只是看書的時間少了,因為她堅持要解僱那兩名女僕和一名廚娘,獨自承擔起家務活。

一天下午,工程師回到家時小心地提著一個紙箱。他把箱子交給小姨子:

「這是給你的,盧多維卡,可以讓你有個伴。你一個人待著的時間太久了。」

盧多開啟箱子。裡面是一隻小白狗,剛剛出生,驚恐地望著她。

「它是公的。德國牧羊犬,」奧蘭多解釋說,「它們長得很快。這只是白化狗,比較少見。它不能曬太久陽光。你準備叫它什麼?」

盧多沒有一點遲疑:

「幽靈!」

「幽靈?」

「是的,它就像個幽靈,這麼蒼白。」

奧蘭多聳了聳骨骼突出的肩膀:

「好吧。它就叫幽靈了。」

優雅古典的鍛鐵樓梯沿著緊湊的螺旋從會客室上到露臺。到了露臺,就可以看見大部分的城區、海灣和島區,在遠處,一連串無人的沙灘鑲嵌在海浪的花邊裡。奧蘭多利用這塊空間建了花圃。在地面的毛磚上,涼亭裡的九重葛投出芬芳的淡紫剪影。角落長著一棵番石榴樹和幾棵香蕉樹。客人們感到奇怪:

「為什麼種香蕉,奧蘭多?這到底是花圃還是莊園後院?」

工程師很生氣。香蕉樹能讓他回想起孩童時在裡面玩耍的大莊園,那裡四周圍著磚坯牆。要是隨他的性子,他本來還會種上芒果樹、枇杷樹以及數不清的木瓜樹。從辦公室回來以後,他會坐在這兒,手邊放一杯威士忌,嘴裡叼著點燃的丁香菸,注視著黑夜將城市征服。幽靈會陪伴著他。小狗也喜愛這塊露臺。然而,盧多卻拒絕上來。最初的幾個月她甚至都不敢接近窗邊。

「非洲的天空比我們的天要大多了,」她這麼向姐姐解釋,「它會把我們壓死的。」

陽光明媚的四月早晨,奧黛特從中學回來吃午飯,整個人既激動又害怕。首都爆發了混亂。奧蘭多當時在棟多。這天晚上他回來了。他和妻子關在臥室裡。盧多聽到他們在爭吵。奧黛特想要儘快離開安哥拉:

「恐怖分子啊,親愛的,恐怖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