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天空是你們的地面

「恐怖分子?在我家,不允許再用這個詞。」奧蘭多從不高聲嚷嚷。他只是用刺耳的音調低語,聲音的鋒刃像折刀一樣抵在對話者的喉頭:「這些所謂的‘恐怖分子’是在為我們國家的自由戰鬥。我是安哥拉人。我不會走的。」

動盪的日子來臨了。遊行、罷工、集會。盧多關緊玻璃窗,以免街上人群的大笑散播到公寓裡,這些聲音像焰火一樣在空中炸開。奧蘭多的父親是來自葡萄牙米尼奧省的商人,世紀初來到卡戴特定居,母親是羅安達的混血女子,在分娩時去世,而奧蘭多自己從來不費心維持家族紐帶。他的一個表弟,維托里諾·加維昂,卻在這個時期重新冒了出來。他在巴黎住了五個月,豪飲、戀愛、密謀,在餐巾紙上寫詩。在他所在的小飯店裡,常客都是些流亡的葡萄牙和非洲人,就這樣他贏得了浪漫革命者的名聲。他像龍捲風一樣進到他們家,弄亂了架子上的書和玻璃櫃裡的杯子,還惹怒了幽靈。小狗追在他後面,在安全距離之外汪汪直叫。

「同志們想和你談談,嘿!」維托里諾叫嚷著,一拳打向奧蘭多的肩膀,「我們在協商建立臨時政府。我們需要幹部。你是個好乾部。」

「可能吧,」奧蘭多承認了,「不過,幹部其實我們還是有的。我們缺的是行動綱領。」

他猶豫了。「是的,」他低聲說,「祖國應該會需要我積累的經驗。」然而,他害怕團體裡最極端的傾向。需要更大範圍的社會公正,這一點他理解,但是革命者威脅要把一切國有化,這讓他感到恐懼。沒收私產。驅逐白人。打掉小資產階級的牙齒。他,奧蘭多,一向為自己完美的微笑自豪,他可不想戴上假牙。表弟一笑置之,把過分的言辭歸結為當前時刻的情緒高漲,接著稱讚了他的威士忌,然後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表弟有著吉米·亨德里克斯式的圓形捲髮,花襯衫敞開,露出汗津津的胸口,這讓兩姐妹很是驚恐。

「他說話像黑人一樣!」奧黛特指責說,「還有,他身上也和黑人一樣臭。每次他來,整間房子都瀰漫著臭氣。」

奧蘭多大發雷霆,摔門而出。他黃昏時分回來,更加冷漠、更加敏感,彷彿渾身長滿了硬刺。他上到露臺,帶著煙和威士忌,還有幽靈陪著,在那裡待了許久。夜幕降臨時他回到家裡,帶回了黑暗,也帶回了強烈的酒精和菸草味。他踉踉蹌蹌,一路扶著傢俱,用刺耳的低語咒罵該死的生活。

子彈聲開始響起,這拉開了諸多盛大離別聚會的序幕。青年們搖著旗幟死在街頭,與此同時殖民者在跳舞。麗塔是住在旁邊公寓的鄰居,她要把居所從羅安達換到里約熱內盧。最後一晚,她邀請了兩百個朋友來,晚宴一直持續到破曉。

「我們喝不完的都留給你們了,」她邊說邊向奧蘭多展示食物貯藏室,裡面堆放著許多箱頂級葡萄牙紅酒,「把它們都喝了。重要的是一瓶也不要留給革命者去慶祝。」

三個月後這棟樓幾乎全空了。結果就是,盧多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那麼多紅酒、啤酒、罐頭、火腿、鱈魚排,好多斤鹽、糖和麵粉,還有數不清的清潔衛生用品。奧蘭多從收藏跑車的朋友那裡得到一輛雪佛蘭科爾維特和一輛阿爾法羅密歐gta。另一個朋友把公寓的鑰匙也給了他。

「我的運氣從來都不好,」奧蘭多對兩姐妹抱怨道,很難弄清他是在說反話還是認真的,「現在我剛要開始收藏跑車和公寓,革命者就來了,要把一切從我這兒拿走。」

盧多開啟收音機,革命就進了家門:「人民權力是這一切混亂的緣由。」當時最有名的一位歌手重複著。「嘿兄弟,」另一個人唱道,「愛你的兄弟吧/別看他父母的膚色/只把他看作一個安哥拉人。/安哥拉人民團結起來/獨立就會到來。」有的旋律和歌詞不符。好像是從另一個時代的歌裡偷過來的,以前那些悲傷的敘事曲,就像古老黎明的光。盧多把身子半掩在窗簾後,透過窗戶窺探,看著卡車經過,上面載滿了人。一些人舉著旗幟。另一些人則舉著有口號的橫幅:

「完全獨立!」

「五百年的殖民壓迫該停止了!」

「我們要未來!」

這些要求都以感嘆號結尾。感嘆號和遊行者身上的砍刀混在一起。砍刀也在旗幟和橫幅上閃耀。有些人雙手各提著一把刀。他們讓刀刃相碰,發出陰森的喧囂。

一天晚上,盧多夢見,在城市街道下方,在市中心讓人肅然起敬的豪宅地下,蔓延著一張無盡的隧道網。樹根自由地穿過隧道頂向下延展。數以千計的人生活在地下,陷在淤泥和黑暗之中,以資產階級殖民者扔到下水管道的東西為食。盧多走在亂糟糟的人群中。人們敲擊著砍刀。他們讓刀刃相擊,在隧道里形成迴響。其中一人靠了過來,骯髒的臉龐靠在葡萄牙女人的臉上,然後笑了。他用沉重卻柔和的聲音對著她耳朵輕輕地說:

「我們的天空是你們的地面。」

1975年,安哥拉脫離葡萄牙殖民統治宣告獨立。同年,安哥拉爆發內戰。內戰長達27年,直至2002年安哥拉實現全面和平。——譯者注(本書以下注釋如無特殊說明均為譯者注)

jimihendriks(1942—1970),美國音樂人,被認為是史上最重要的電吉他演奏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