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啊!夥計,你受傷了嗎?」
「快走,快走……」
槍聲,來自很近的街上。槍聲會引來槍聲。對著天空開一槍,很快就會有數十發子彈前來做伴。對於處在戰爭狀態的國家來說,只要一聲巨響就夠了。汽車回火,爆竹,什麼都行。盧多走到門邊。她注視著子彈穿過的孔口。她把耳朵靠在木頭上。她聽見被打傷那人低沉的喘息:
「水,媽媽。幫幫我……」
「我不能。我不能。」
「求您了,女士。我要死了。」
女人開啟門,身子抖得很厲害,還沒有放下手槍。襲擊者坐在地上,靠著牆。要不是濃密烏黑的鬍子,她本來會把他當成個孩子。那人的娃娃臉上汗淋淋的,大眼睛帶著仇恨盯著她:
「真倒霉啊,真倒霉,我看不到獨立日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水,我渴極了。」
盧多用受驚的眼神掃了一眼走廊。
「進來吧。我不能把你留在這裡。」
男人呻吟著挪進了屋。他的影子依然靠著牆。一種黑夜掙脫了另一種黑暗。盧多赤腳踩在那陰影上,滑了一跤。
「我的天啊!」
「對不起,奶奶。我把你家都搞髒了。」
盧多關上了門,插上插銷。她走到廚房,在冰箱裡找來涼水,倒滿一杯,然後回到客廳。男人狼吞虎嚥喝完水:
「現在我最需要的其實是一杯新鮮空氣。」
「我去叫醫生。」
「不值當的。他們也救不活我。唱首歌吧,奶奶。」
「什麼?」
「唱吧。給我唱一首像木棉一樣柔軟的歌。」
盧多想起父親曾哼唱古老的里約小曲哄她入眠。她把手槍放在地板上,跪下來,雙手握住襲擊者小小的手,嘴巴靠近他耳邊,開始唱歌。
她唱了很久很久。
當第一縷亮光照進家門,盧多鼓起勇氣,抱起死者,這沒花她多大力氣,然後把他帶到露臺。她找來一把鏟子。在一個花壇裡,在紅玫瑰中間,她挖了一個窄坑。
幾個月前,奧蘭多開始在露臺上建泳池。戰爭讓工程停止了。工人們留下了很多袋水泥、沙土和磚頭,都堆在牆邊。女人拎了一些原料到下面。她拔掉門上的插銷,走了出去。她開始在走廊上建一道牆,將公寓和大樓其餘部分隔開。整個上午她都在做這件事。還有整個下午。直到牆建好了,水泥都整平了,她才感到又飢又渴。她坐在餐桌旁,加熱了點湯,慢慢吃著。她把吃剩的烤雞丟給小狗:
「現在只剩你和我了。」
它過來舔了舔她的手。
血已經幹了,在入口處形成一片黑色汙跡。腳印從那裡延伸到廚房。幽靈在舔那些印記。盧多把它趕開。她拿來一桶水、肥皂還有刷子,將一切清洗乾淨。她洗了個熱水澡。從衛生間出來時,電話響了。她拿起聽筒:
「事情有點棘手。昨天我們沒法過去拿東西。過一會兒我們就去。」
盧多沒有回話就結束通話了。電話再次響起。它安靜了一小會兒,但是女人剛一轉身,它又開始叫嚷,焦急地要引人注意。幽靈從廚房出來。它突然跳到桌上,打落了電話。電話狠狠地一摔。盧多搖了搖那個黑箱子。裡面有什麼東西脫落了。她笑了:
「謝謝你,幽靈。我覺得它不會再來煩我們了。」
在外面,在騷亂的夜晚,火箭炮和迫擊炮在持續開火。汽車喇叭亂響。透過窗戶窺視,葡萄牙女人看見人群沿著街道前進。他們帶著急迫且不顧一切的欣喜佔據了各個廣場。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在床上躺下,用枕頭蓋住臉。她試圖想象自己在很遠的地方,安全待在阿威羅的舊居,一邊在電視上看老影片,一邊喝著茶吃著吐司。她沒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