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還需要一名看守。」
他們沉默了很久。
「她會乖乖坐著不動的,我向你保證。」
「幸好我能聽懂法語,」她聽到自己用法語說道,「多謝你們說得這麼清楚。」聽到這些話從自己嘴裡說出來,她覺得荒謬透頂,於是她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她覺得沒有任何理由不笑:笑起來的感覺很好。她的身體深處一陣陣地發癢抽搐,無法抑制,迫使她弓起身子笑個不停。他們花了很長時間才讓她平靜下來,想到他們竟然試圖阻止自己自然而愉快地發笑,她越發覺得荒唐,怎麼都停不下來。
笑完了以後,她覺得渾身舒暢,睡意矇矓。修女說:「明天你就得上路了。希望你能乖乖地讓我幫你穿好衣服,不要再給大家制造麻煩。我知道你完全可以自己穿衣服。」
她沒有回答,因為她打心底裡不相信明天能夠順利成行。她只想留在這間屋子裡,躺在阿瑪爾身邊。
修女扶著她坐起來,將一條漿得筆挺的裙子套在她頭上;她聞到了洗衣皂的氣味。每隔一會兒修女就會說:「瞧瞧這雙鞋子,你覺得它們適合你嗎?」或者:「你喜歡這條新裙子的顏色嗎?」姬特從來都不回答。一個男人抓住她的肩膀開始搖晃。
「求你幫幫忙,請睜開眼好嗎,女士?」
「你捏痛她了。」修女說道。
她跟著其他人沿著空曠的走廊慢慢向前走。遠處傳來微弱的教堂鐘聲,附近的一隻公雞開始打鳴。她感覺到涼風拂過自己的臉頰,然後她聞到了汽油的味道。在清晨無邊無際的空氣中,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縹緲。剛鑽進車裡,她的心立即狂跳起來。有人緊緊抓著她的胳膊,一刻都不肯鬆開。風透過敞開的窗戶灌進車裡,帶來木頭燃燒的刺鼻氣味。他們顛簸著一路向前,男人們一直在交談,但她沒聽他們在說什麼。車停了下來,人們短暫地安靜了片刻,她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狗吠。然後她被帶下了車,車門「砰」的一聲關上,有人領著她走過石頭地面。她的腳有點疼:鞋子太小了。偶爾她會低聲說一句:「不。」就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那隻強壯的手一直不肯放開她的胳膊。這裡的汽油味很濃。「坐下。」她聽命行事,那隻手一直抓著她。
每一分鐘她都離痛苦更近。那痛苦還要過很多分鐘才會真正爆發,但這個事實卻不能帶來任何安慰。無論過程是長是短,結局總是一樣的。過了一會兒,她開始努力試圖掙脫。
「拉烏爾!這裡!」她身邊的男人喊道,旋即有人抓住了她的另一隻胳膊。掙扎中她滑倒在兩人之間的地上。他們坐在一堆箱子上面,她的背蹭到了箱子外面裹的鐵角。
「這婊子的勁兒真夠大的!」
她放棄了,任由他們拎著她坐回原來的位置,壓著她的腦袋讓她半躺下去。背後突然傳來飛機的轟鳴,震得房間牆壁嗡嗡作響。藍得刺眼的天空從她眼前掠過——除此以外別無他物。她盯著藍天不知道看了多久,它就像一陣摧枯拉朽的強烈聲浪,摧毀她腦子裡的一切,讓她動彈不得。曾經有個人對她說過,天空掩藏了背後的黑夜,遮蔽著天幕下的人們,擋住了蒼穹之上的恐怖。她不眨眼地凝望著那宛如實質的虛無,極致的痛苦開始侵入她的身體。天空隨時可能撕裂,裂縫兩側飛速向後退去,露出後面那張巨口。
「起來!跟我們走!」
男人們拉著她站了起來,領著她轉身走向那架正在顫抖的老舊容克斯飛機。她被安置在駕駛艙裡的副駕駛座上,帶子緊緊地綁住了她的胸脯和胳膊。登機花了很長時間,她冷漠地看著他們忙忙碌碌。
飛機的速度很慢。那天晚上他們降落在泰薩利,一行人在機場的宿舍裡過了一夜。她不肯吃飯。
第二天下午三點左右,他們抵達了阿德拉爾。迎著呼嘯的風,他們再次著陸。她變得十分溫順,無論他們給她什麼她都會乖乖吃掉,但他們沒再嘗試,只是一直緊抓著她的胳膊。旅館老闆的老婆不甘不願地來照顧她,結果被她弄髒了衣服。
第三天天還沒亮他們就已動身,隊伍趕在日落前到達了地中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