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的愛撫唐突無禮,動作粗暴野蠻,令她難以忍受。最後他終於站起身來。「yahlatif!yahlatif!」他咕噥著慢慢走開。貝爾卡西姆輕笑兩聲,走過來躺在她身邊。她試圖用眼神傳達責難,但她知道這沒有用,就算他們語言相通,他也永遠無法理解她。她捧著他的頭。「你為什麼要容許他這樣做?」她仍不由自主地問了出來。
「habibi.」他喃喃說道,溫柔地撫摸她的臉頰。
她又高興了一會兒,彷彿漂浮在時間之上。片刻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正在撫摸他,於是她的動作變得格外溫柔。似乎從一開始她的每一個動作就已蓄勢待發,到最後終於化為現實。又過了一會兒,圓月漸漸升到頭頂,在夜空中顯得小了許多,她聽到篝火那邊傳來笛聲。年長的商人再次出現,他暴躁地喊著貝爾卡西姆,年輕人報之以同樣暴躁的回答。
「巴拉卡!」年長者喊了一聲就走開了。片刻之後,貝爾卡西姆滿懷歉意地嘆了口氣,坐起身來。她沒有徒勞地挽留。很快她也站了起來走向火堆,篝火已經奄奄一息,僕人們在火堆上架了幾塊烤肉。他們默默吃著,誰也沒有說話。沒過多久,輜重又重新收好放到了駱駝背上。他們出發的時候已近午夜,商隊迴歸原路,沿著前一天的方向繼續走向高高的沙丘。這次她穿上了出發前貝爾卡西姆扔給她的兜帽斗篷。寒冷的夜空格外清澈。
他們一直走到半上午,然後在沙丘間一處寸草不生的地方停了下來。商隊休息了一整個下午,夜幕降臨後,兩位商人又在營地外先後跟她做愛。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一路向南穿越沙漠,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熱一點。上午他們在熱不可耐的陽光下痛苦地跋涉,下午她留在貝爾卡西姆身邊享受幾個小時的柔情(她已經不再為另一個人的小插曲而煩惱,因為貝爾卡西姆一直站在旁邊),到了晚上,漸虧的月亮照著駝隊穿過彷彿無窮無盡的沙丘和平原,沙丘越來越稀疏,但每一座和前一座似乎都沒有區別。
不過,就算周圍的景物一成不變,三個人的關係卻明顯發生了變化:年長者顯而易見的慾望正在破壞他們之間簡單輕鬆的關係。下午僕人睡覺的時候,他和貝爾卡西姆經常吵得很厲害。要不是他們的叫喊聲總會把她吵醒,她倒覺得自己樂得清閒;雖然他們說的話她一個字都聽不懂,但她覺得那個老頭不贊同貝爾卡西姆決心要做的一件事情。年長者總是情緒激動地重複同樣的長篇大論,似乎是說有一大群人會驚訝於他的決定,他們一定會火冒三丈地堅決反對。貝爾卡西姆總是寬容地笑笑,搖搖頭耐心地表示不接受他的意見;年輕人的態度自信而固執,總是激得老頭暴跳如雷,但他毫無辦法,只能氣咻咻地走開幾步,過會兒再回來重新發起攻擊。但貝爾卡西姆顯然下定了決心,無論搭檔是恐嚇還是警告都無法改變他的決定。與此同時,貝爾卡西姆對姬特表現出了越來越強的佔有慾。現在他明顯不歡迎老頭每晚享受那片刻的愉悅,他之所以還在容忍,只是因為他格外慷慨。每天晚上她都以為他這次一定會拒絕將她拱手交出,但每次老頭過來的時候,貝爾卡西姆還是會站起身來,靠在不遠處的樹下。每一次他的確會咕噥著表示反對,但最終他還是會讓自己的朋友佔有她,她覺得這可能是旅途中的某種君子協定。
現在,正午時分灼燒大地的已經不僅僅是太陽——整個天空就像一個龐大的金屬穹頂,時時刻刻散發著熾熱的白光。無情的光自四面八方傾瀉而下,天空便是一輪巨日。他們改在晚上趕路,每天黎明便準備紮營,日出時開始休息。沙漠和廣袤死寂的亂石荒野被駝隊遠遠地甩在身後。現在,周圍已經隨處可見昆蟲似的灰色植被,矮小的灌木枝條纖細,飽經滄桑的樹皮結了一層硬殼,倒像是長在地面上的一個個節瘤,望之令人作嘔。暗沉的地貌平坦無比,草木一天比一天繁茂,樹上的棘刺越來越堅硬鋒利。很快零星的樹木開始出現,它們目中無人地矗立在原野上,扁平的樹冠投下寬闊的樹蔭,但在烈日下它們卻無法提供任何遮蔽,彷彿一陣無形的輕煙。夜空中沒有月亮,空氣倒是變得暖和多了。有時候他們在漆黑的村莊裡穿行,偶爾有受驚的野獸一溜煙地從前面跑過。她很想知道這些動物在白天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但她從未感覺到真正的危險。她時時刻刻都想待在貝爾卡西姆身邊,這樣的慾望令她飽受折磨,但除此以外,她似乎已不再有別的任何感受。她已經很久沒有說出過內心的想法,她也習慣了任由身體採取行動,不作任何思考,所以往往要到很久以後,她才會發現自己正在做某件事情。
一天晚上,她叫停了駝隊獨自去灌木叢裡解決一些必須解決的問題,朦朧中一頭龐大的動物彷彿正在朝這邊靠近,她嚇得大叫起來,結果卻發現那是貝爾卡西姆。他草草安撫了她一下,然後野蠻地把她推倒在地上跟她做愛,駝隊在一旁等待著這場突發事件結束。儘管鋒利的棘刺扎進了她全身各處,但她卻覺得理所應當,所以在接下來的半個晚上,她一直平靜地忍受著痛苦。直到第二天,棘刺仍留在她的肉裡,傷口開始化膿。貝爾卡西姆脫掉她的衣服發現了紅腫的傷痕,立即大發雷霆,因為這損害了她潔白的身軀,讓他興致大減。那天他沒有跟她做愛,倒是逼著她忍痛挑掉了所有棘刺,然後又用黃油塗抹了她的雙腿和脊背。
現在他們都在白天做愛,每天早上結束後,他會用毯子蓋住她的身體,然後帶上一壺水走到幾步外,站在熹微的晨光中痛痛快快地洗個澡。接下來她也會拿一壺水儘量走遠一點,但實際上她經常發現整個營地的人都在看她,因為周圍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遮擋。不過那些牽駱駝的僕人看她的眼神像駱駝一樣平和。雖然這個女人早已成為他們熱議的話題,但她仍是主人的私有財產,就像主人扛在肩上那幾個裝滿銀子的軟皮袋一樣神聖不容侵犯。
終於有一天晚上,商隊走到了一條經常有人通行的路上。前面遠遠地出現了一堆火光,他們走到近處,看到那支隊伍裡的人和駱駝都在睡覺。黎明前他們在一座村莊外停下來吃飯。天亮後貝爾卡西姆走到鎮子裡,帶回來了一堆衣服。姬特還在長滿棘刺的灌木投下的樹蔭裡睡覺,但他叫醒了她,把那些衣服鋪在毯子上,指揮她脫下舊衣服換上新的。她高興地脫下自己早已破舊不堪的衣服,穿上柔軟的褲子,寬鬆的背心和飄飄蕩蕩的長袍,感覺心情越來越愉快。在她走來走去換衣服的時候,貝爾卡西姆一直盯著她看。等她換好了衣服,他招呼她過去,將一條很長的白頭巾裹在她的頭上,把她的頭髮完全遮了起來。他坐回原地,又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皺起眉頭再次叫她過去,用一條羊毛腰帶纏住她的上半身。腰帶繞過她的腋下在背後緊緊地打了個結。她覺得有些呼吸困難,想讓他把它取下來,但他只管搖頭。她突然意識到這些都是男人的衣服,他把她打扮成了男人。她不禁笑了起來;貝爾卡西姆也跟著她笑,然後讓她來回走了幾圈;每次經過他面前,他都會滿意地拍拍她的屁股。她自己的衣服被扔在了灌木叢裡,一小時後貝爾卡西姆發現那些衣服被商隊裡的一個僕人撿了回去,可能是想拿去前面的鎮子裡賣掉,他立即大發雷霆,命令那個傢伙把衣服交出來。年輕的商人讓犯錯的僕人挖了個淺洞,監督著他把所有衣服就地埋了起來。
她走到駝隊裡,自出發以來第一次開啟自己的手提箱,照了照箱蓋裡鑲嵌的鏡子。這幾周裡她的皮膚已經被曬成了深棕色,現在她看起來活像個阿拉伯男孩。想到這裡她不由得笑了起來。她還沒欣賞完鏡子裡自己的模樣,貝爾卡西姆就一把抓住她把她拖到了毯子上。他發瘋般親吻愛撫了她很久,一邊叫她「阿里」一邊快活地大笑。
村裡的房屋都是土砌的圓形窩棚,房頂上鋪著茅草,看起來格外荒蕪。他們三個人把僕人和駝隊都留在村外,自己走去小市場裡。老頭兒買了幾袋香料。天氣熱得出奇,粗糙的羊毛摩擦著她的皮膚,勒在胸口的腰帶讓她覺得自己隨時可能暈倒在塵埃裡。市場裡蹲著的人皮膚都很黑,其中大部分人面容蒼老,死氣沉沉。一個男人舉著一雙穿過的便鞋跟姬特說了幾句話(她光著腳),貝爾卡西姆立即推開了他,連說帶比畫地表示自己身邊的這個男孩腦子不太靈光,任何人都不能打擾他,也不能跟他說話。他們在村裡穿行的時候,貝爾卡西姆這樣解釋了好幾次;所有人都毫無異議地接受了他的說法。一個老婦人抓住姬特的衣服乞求施捨,她的臉和手都被麻風侵蝕得慘不忍睹。她低頭一看立即嚇得尖叫起來,情不自禁地抓緊貝爾卡西姆尋求保護。他毫不客氣地推開老太婆,她踉蹌著摔倒在一個乞丐身上;緊接著他狂風暴雨般罵了她一番,最後還怒不可遏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旁觀者似乎看得很開心;但跟他們一起出來的老商人搖了搖頭。後來他們回到鎮外與駝隊會合以後,他開始責罵貝爾卡西姆,憤怒地對姬特身上的每一件東西指指點點。但貝爾卡西姆還是嘻皮笑臉,只肯用單字答話。不過這一回老頭兒的怒火似乎格外猛烈,她覺得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徒勞的警告,大概從此以後他就不會再管他們倆的事兒了。不過當然,無論是今天還是以後,這個人都跟她沒什麼關係。
黃昏時他們再次出發。晚上他們遇到了幾次趕著牛的牧人,又經過了兩座街上點著燈火的小村。第二天商隊休整時,路上的行人一直不絕於縷。那天傍晚,太陽還沒下山他們就動身了。等到月上中天,商隊走到了一座小山包頂上,腳下不遠處,一大片城市的燈火映入眼簾。她仔細傾聽男人們的交談,希望知道那座城市的名字,但卻沒能如願。
大約一小時後,他們走進了城門。月光下的城市寂靜無聲,寬闊的街道空無一人。她意識到剛才在山上看到的火光實際上是在城外,宿營的旅人沿著城牆點起了一堆堆篝火。城裡一片死寂,在那堡壘似的大宅高牆後面,所有人都睡著了。不過當他們拐進一條小巷開始卸貨,她依然聽到單峰駝的嘶鳴中夾雜著不遠處傳來的鼓聲。
一扇門開了,貝爾卡西姆消失在黑暗中,很快屋子裡就變得人聲鼎沸。僕人們魚貫而出,將一盞盞電石燈放在剛從駱駝背上卸下來的貨物之間。沒過多久,整條巷子就變得跟沙漠裡的營地一樣熟悉。她靠在大宅的正門旁邊,看著男人們忙忙碌碌。突然她在貨物堆裡發現了自己的手提箱,於是她走上前去把它拎了回來。一個男人狐疑地瞥了她一眼,跟她說了句什麼。她拎著箱子回到剛才的地方。過了好一會兒,貝爾卡西姆才重新出現。他一齣大門就徑直向她走來,抓著她的手臂引著她走進了那幢房子。
後來她獨自一人待在黑暗之中,回想起剛才的事情。他們穿過錯綜複雜的走廊、樓梯和拐角,貝爾卡西姆提著的燈照亮了周圍的黑暗,驚鴻一瞥中她看到了平坦的屋頂,月光下漫步的山羊和小小的庭院;有的地方她不得不彎下腰才能鑽過去,即便如此,她依然感覺到棕櫚木房樑上垂下來的纖維一縷縷掃過自己的頭巾。他們爬高下低,左彎右拐,穿過無數間屋子。她還看到兩個身穿白衣的女人蹲在房間角落裡的小火堆旁,一個赤身裸體的孩子拉著風箱。貝爾卡西姆的手一直緊緊抓著她的胳膊,她感覺他腳步匆匆,滿懷憂慮。他領著她在這片龐大的建築中穿行,不斷深入這座迷宮。她一直拎著自己的手提箱,箱子在她的腿和牆壁之間磕磕絆絆。最後他們穿過一條短短的露天走廊,爬上幾級崎嶇不平的土砌樓梯,他掏出鑰匙開啟門,兩個人彎腰鑽進了一間小小的屋子。他把燈放在地上,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又從外面鎖上了房門。她聽到六聲離開的腳步和擦燃火柴的聲音,然後周圍重新安靜下來。她彎著腰站了很久(因為天花板太矮,她根本站不直),聽著潮水般蜂擁而來的寂靜,不知為何隱約有些害怕,她說不清這是為什麼,但她就是知道。就像是她一直在聆聽自己內心深處,等待某件事的發生,那個地方已經被她遺忘,但她依然能夠隱約感覺到它的存在。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她甚至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耳畔只有熟悉而微弱的嗡嗡聲。她覺得脖子彎得有些酸了,於是她在腳邊的褥子上坐了下來,拽過一條有些掉毛的羊毛毯子蓋在腿上。泥牆的表面被泥水匠的手掌抹得十分光滑,彷彿蘊含著某種柔情。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牆看,直到燈火燃盡,火焰開始不安地跳動。等到那朵小小的火苗吐出最後一口氣息,她這才躺下拉起毯子蓋住全身,覺得隱隱有些不對勁。沒過多久,黑暗中遠遠近近的公雞開始打鳴,那聲音讓她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