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睜開眼,她立即知道了自己身在何處。月亮低低地掛在天上。她拽過外套裹住雙腿,輕輕顫抖,心裡什麼都沒想。她的腦子裡有個地方隱隱作痛,需要休息。光是躺著就已經很好,存在於這裡,不必問任何問題。她很清楚,要是願意的話,她立即就能想起剛剛發生的一切。只需要付出一點點努力。但她不願掀開此刻與過往之間的那層黑簾,她對自己現在的狀態很滿意。她絕不會拉開那道簾幕,凝望昨日的深淵,再次陷入它帶來的悲傷與懊悔。此時此刻,失去的一切都變得模糊難辨。她堅定地扭轉思緒,拒絕去細想,用盡所有力氣在自己與過去之間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藩籬。就像昆蟲總會不斷把繭織得更厚更牢,她的頭腦也會不斷強化這堵高牆來保護自己的弱點。
她靜靜地躺著,雙腿蜷縮在身下。沙子很軟,但它的涼意滲透了她的衣服。她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這麼一直髮抖了,於是她從枝葉織成的帳篷下面爬了出來,在樹下來回走動取暖。空氣凝滯如死,沒有一絲風,但夜越來越涼。她嚼著麵包,走動的距離變得越來越遠。每次回到那棵紅柳樹前,她都嘗試著鑽回枝條下睡覺,但直到第一縷晨光出現,她還是清醒得很,渾身暖意洋洋。
清晨或黃昏的沙漠風景最美。在這朦朧的光線下,距離彷彿消失了:看起來很近的山脊可能實際上非常遙遠,在這一成不變的荒野中,任何細節變化都格外顯眼。白日的降臨必然會帶來變化,只有等到天色大亮,旁觀者才會錯覺眼前的景象彷彿昨日重現——這樣的日子他已經過了很久,一天又一天,但眼前的一切仍亮得刺眼。姬特深深吸了口氣,環顧周圍小沙丘溫柔的曲線,望著明亮的晨光從沙海盡頭的巖山背面噴薄而出,但她身後的棕櫚樹林仍籠罩在夜色中;在這一刻,她知道今天與昨天不同。哪怕等到天色大亮,那輪碩大的太陽昇到頭頂,沙子、樹和天空逐漸恢復白日里熟悉的面容,她仍堅信今天是新的一天,與過往截然不同。
一支由十多頭駱駝組成的商隊從遠處迤邐朝這邊走來,駱駝背上的羊毛袋子裝得鼓鼓囊囊。幾個男人牽著駱駝走在牲畜旁邊,隊尾有兩個人騎在高高的單峰駝背上。在鼻環和韁繩的裝飾下,那兩頭駱駝的表情似乎比前面的同伴更加目空一切。她一看到那兩個男人就知道自己會跟他們走,這樣的確信給了她意料之外的力量:她不再去感受徵兆,而是親手製造徵兆,她就是徵兆。儘管剛剛發現了新的可能,但她卻不太驚訝。她攔住商隊的去路,揮手喊了幾聲。還沒等駱駝停步,她已經跑回樹下拖出了自己的箱子。她的舉動驚得兩位騎士面面相覷。他們跳下驕矜的單峰駝,湊上前來好奇地打量著她。
因為她的姿態不容置疑,散發著極度的自信,沒有一絲猶豫,所以當她很自然地把行李箱遞給一個步行的男人讓他放到最近的那頭駱駝背上,商隊的主人完全沒有表示反對。男人回頭望了主人一眼,發現主人沒有阻止的意思,於是他指揮著嘴裡永遠嚼著什麼的駱駝跪下來,給它加上了新的負擔。兩名駱駝騎手默默看著她走到隊伍末尾朝兩人中更年輕的那個伸出手來,用英語說道:「上面有我坐的位置嗎?」
騎手笑了。他引著自己的單峰駝跪了下來,她側坐在駱駝背上,離身後的男人只有幾英寸。坐騎起身的時候,他伸出胳膊摟住她的腰,免得她掉下去。兩名騎手大笑著簡單交換了幾句評論,然後沿著乾涸的河床繼續前行。
不久後他們離開河谷拐進了一片礫石滿地的荒野。前面是黃色的沙丘,頂著灼熱的太陽,他們慢慢爬上丘頂,又緩緩走進谷底,如此週而復始——男人的手一直在她腰間遊走。她對現在的狀態沒有任何疑慮,她滿足於這樣完全放鬆地看著一成不變的溫柔風景從身邊經過。
確切地說,有好幾次她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動,也許現在他們行走其上的陡峭丘頂正是很久以前走過的那座,不用問去哪兒,因為現在他們就身在無名之地。這些感觸在她心中掀起了輕微的波瀾。「難道我已經死了?」她問自己,但她完全不覺得痛苦,因為她知道自己沒死。既然她還能問自己:「這裡有什麼東西嗎?」然後回答:「有。」那她肯定還活著。這裡有天空,有太陽,有黃沙,還有單峰駝恆久不變的緩慢腳步。最後她又想起來,就算那個時刻真的到來,她無法再回答自己提出的問題,但只要那些懸而未決的問題仍擺在她面前,她依然可以確認自己還活著。這個想法讓她感到安慰。然後她開始振奮起來;她向後靠在男人身上,驀然察覺自己現在很不舒服。一定是因為她的腿太久沒動,越來越劇烈的疼痛逼得她不斷調整姿勢,在駱駝背上扭來扭去。騎手加大了胳膊上的力度,然後跟同伴說了幾句話,他們倆都笑了起來。
等到陽光最熾烈的時候,他們望見了一片綠洲。沙丘逐漸化為平坦的原野。在那被強光照得發灰的地平線上,幾百棵棕櫚樹看起來只是一條顏色略深的細線——當你的視線落到它上頭的時候,那條線的粗細會發生變化,看起來就像緩緩流淌的液體:先是變寬,然後變窄消失,緊接著那條彷彿鉛筆畫就的細線又會悄然出現在天地相接的地方。她不為所動地看著眼前的奇景,從鋪在單峰駝背上的外套兜裡掏出一片面包。
「stenna,uia,chouia.」男人說道。
很快有個孤零零的東西從地平線上的一片模糊中突兀地分了出來,它拔地而起,彷彿憑空出現的燈神。片刻之後它又矮了下去,原來那不過是獨自長在綠洲邊緣的一棵棕櫚。他們默默地又走了一個小時左右,終於來到了那片樹林中。水井邊圍著一圈矮牆,周圍沒有人,也沒有任何有人生活的跡象。棕櫚樹長得稀稀拉拉,灰多於綠的樹枝泛著金屬般的光澤,投下的樹蔭少得可憐。卸完貨以後,駱駝依然趴在地上,似乎很高興能休息片刻。僕人從輜重裡取出巨大的條紋地毯,一套鎳製茶具,還有用紙裹著的麵包、椰棗和肉。騎手取出一個帶木塞的黑色羊皮水壺,他們三個人都喝了一點;駱駝和僕人們似乎能喝點井水就很滿足。她坐在毯子邊緣,靠在一棵棕櫚樹上,看著僕人們從容不迫地準備餐點。開飯後她吃得狼吞虎嚥,覺得所有東西都美味無比。但兩位主人還嫌她吃得不夠多,她早就撐得吃不下了,他們還在不斷勸她再吃。
「smitsek?kuli!」他們會這樣對她說,然後把小塊的食物舉到她面前;年輕的那個試圖把椰棗塞到她嘴裡,但她大笑著搖了搖頭,任由棗子朝地毯上跌落,對方迅速接住它,然後自己吃了下去。僕人們從輜重裡取出柴火燒水煮茶。等到大家都吃飽喝足——茶泡了一遍又一遍——已經到了半下午。天上的太陽依然灼熱。
僕人們把另一條毯子鋪在兩頭單峰駝旁邊,騎手們示意她跟他們一起在牲畜投下的影子裡躺一會兒。她順從地走到他們指的位置,在兩個人中間躺了下去。年輕的那個立即抓住她,粗魯地將她抱在懷裡。她喊了一聲想坐起來,但他不肯放手。另一個人厲聲對他說了幾句話,指指那些牽駱駝的僕人,他們正靠著井邊的矮牆,努力忍著臉上的笑意。
「luh,貝爾卡西姆!essbar!」他一邊搖著頭低聲呵斥,一邊充滿愛意地撫摸著自己黑色的絡腮鬍。名叫貝爾卡西姆的年輕人很不滿意,但是因為他還沒長鬍子,所以不得不聽從年長者明智的建議。姬特坐起來撫平裙子,望著年長的男人說了聲:「謝謝。」然後她試圖從他這邊爬出去,好讓他隔在自己和貝爾卡西姆之間,但他毫不留情地把她推倒在毯子上,搖了搖頭。「nassi.」他一邊說,一邊示意她睡覺。她閉上雙眼。熱茶讓她昏昏欲睡,貝爾卡西姆也沒再騷擾她,於是她完全放鬆下來,陷入了徹底的沉睡。
她很冷。周圍一片漆黑,她背上和腿上的肌肉都在疼。她坐起來環顧四周,發現毯子上只有自己一個人。月亮還沒有升起,牽駱駝的僕人在不遠處生了堆火,雖然篝火燒得正旺,他們仍在不斷往裡面丟整條的棕櫚樹枝。她重新躺了下來,仰望頭頂的天空,每當新的樹枝被投入火堆,火光就會映紅高處的棕櫚樹冠。
年長的那個男人突然出現在毯子旁邊,打著手勢叫她起來。她聽話地跟著他在沙地上走了一小段路,來到一叢棕櫚後的一塊小窪地裡。貝爾卡西姆坐在白色的毯子上,看起來像一個黑色的影子,他面朝的顯然是月亮即將升起的方向。年輕的男人伸出手抓住她的裙子扯了一把,她立足不穩,一下子摔倒在他身邊。她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就已經再次被他擁入懷中。「不,不,不!」她喊叫著拼命向後仰頭,明亮的星星從漆黑的夜空中劃過。但他密不透風地箍住了她,他是那麼強大,她完全擰不過他。起先她渾身僵硬,憤怒地喘著粗氣試圖抵抗,但卻根本無力抗衡;然後她意識到自己的無助,只好任他擺佈。她立即感覺到了他的嘴唇和唇間的氣息,甜蜜清新一如孩提時春日的清晨。他堅定的懷抱中有種類似野獸的東西,深情,感性,毫無道理——儘管溫柔但卻帶著不惜赴死的決心。她孤身一人待在一個廣闊而矇昧的世界裡,但這孤單隻持續了片刻;然後她意識到有個親切的肉體與她同在。她發現自己逐漸對他產生了感情:他所做的一切,他那無與倫比的細緻體貼,全都是為了她。他的動作完美地融合了溫柔和粗暴,為她帶來極致的愉悅。月亮升了起來,但她沒有看見。
「yah,巴爾卡西姆!」一個聲音不耐煩地催道。她睜開眼:另一個男人站在毯子旁邊,低頭看著他們。月光照亮了他鷹隼似的臉。一絲不愉快的直覺悄悄告訴她會發生什麼。她絕望地抓住貝爾卡西姆,拼命親吻他的臉。但片刻之後,另一頭野獸來到她身旁,咻咻喘著粗氣,野蠻而陌生。沒有人在意她的哭喊。她睜大眼睛,死死盯著貝爾卡西姆,他慵懶地靠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上,月光映出了他高聳的顴骨。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著他臉龐的輪廓,從額頭到優雅的脖頸,黑暗中她努力探詢著他眼中深重的陰影。那一刻她大聲哭喊,旋即化為低低的抽泣,因為他隔得這麼近,她卻觸控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