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每天清晨她躺在床上望向窗外,總能看見彷彿正在燃燒的清澈天空;日復一日,窗外的景象一成不變,就像某種跟她毫無關係的裝置,它自顧自地執行,將她遠遠拋在後面。要是能遇上一個陰天,她或許還能找回時間感。但每當她望向窗外,看到的總是同一片無雲的清澈天幕,永恆而無情地高懸在城市上方。

她的床邊有個方形的小窗,縱橫交錯的鐵格子封死了視窗;不遠處一堵棕色的幹泥牆遮蔽了大部分視線,只留下一道狹窄的縫隙,從中隱約能望見遠處的城市一角。高高低低的平頂建築就像一個個立方體,無窮無盡地延伸到視線盡頭,在塵霧和熱浪的遮蔽下,很難說清地平線到底在哪裡。儘管陽光十分強烈,但外面的景象看起來卻灰撲撲的——雖然什麼都亮得刺眼,但卻都是灰的。每天早上總有那麼一小會兒,她會靠著墊子凝望那片矩形的天空,遠處的太陽呈現出鋼鐵般的黃色,像毒蛇的眼睛一樣將她死死釘在原地。每當她收回視線,總是看不清手上沉甸甸的戒指和手鐲,那都是貝爾卡西姆給她的,但她的眼睛得過一會兒才能適應室內的昏暗。有時候她會看到小小的人影在遠處的屋頂上晃動,彷彿天空下的一片剪影;她總是忍不住去想,他們眼中的城市會是什麼樣子。然後她會被近在耳畔的聲音驚醒,於是她趕快脫下那些銀手鐲,將它們扔進行李箱裡,等待外面的腳步聲拾階而上,門外響起轉動鑰匙的聲音。一個蒼老的黑人女奴隸出現在門口,皺巴巴的皮膚像大象一樣,她負責每天送來四頓餐點。每次她捧著巨大的銅托盤出現之前,姬特總能聽到那雙大腳沉重地踩在東邊的屋頂上,腳踝上的銀鐲叮噹作響。女奴隸進來時總會恭敬地說一句「sbalkheir」或者「msalkheir」,然後關上門把托盤遞給姬特,蹲在角落裡盯著地面等她吃完。姬特從沒跟她說過話,女奴隸和這幢房子裡的所有人都以為這位客人是個年輕男子,只有貝爾卡西姆知道真相;要是被家裡的女人發現實情,貝爾卡西姆早已用手勢生動地向她描繪了她們會有什麼反應。

她還沒有學會他的語言。事實上,她根本沒有考慮過往這方面努力。但她已經習慣了他的聲調變化和某些詞語的發音,所以只要耐心一點,他總能設法告訴她一些不太複雜的事情。比如說,她知道這幢房子的主人是貝爾卡西姆的父親;這一家子來自北方的邁舍裡耶,他們在老家還有一幢大宅;貝爾卡西姆和他的兄弟們輪流帶領商隊往返於阿爾及利亞和蘇丹之間。她還知道,儘管貝爾卡西姆還很年輕,但他在邁舍裡耶已經娶了一位妻子,在這裡也有三個,再加上他父親和兄弟的女眷,除了僕人以外,大宅裡一共住了二十二個女人。她們都以為姬特不過是貝爾卡西姆救回來的一個倒霉的年輕旅人,他在沙漠裡差點兒渴死,到現在還沒完全康復。

每天下午貝爾卡西姆都會來看她,然後在小屋裡一直待到黃昏;他走了以後,她獨自躺在黑暗中回味他的熱烈與堅持,不禁想到這段時間他的三位妻子一定備受冷落,她們必然已經對這名陌生的年輕男子產生了懷疑和嫉妒,他在這裡住了那麼久,佔用了她們丈夫那麼多時間。但每天和貝爾卡西姆共度的那狂野的幾個小時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她捨不得提醒他要均分雨露,免得激起她們的猜疑。但她沒有想到,那三位妻子根本沒有被冷落;就算有,她們也猜不到這個男孩就是問題的根源,所以她們從沒想過要嫉妒他。不過純粹是出於好奇,她們還是派了奧斯曼來打探情況,這個淘氣的小黑鬼經常一絲不掛地在家裡跑來跑去。

於是長著一張青蛙臉的奧斯曼鑽進了從屋頂通往這間閣樓的小樓梯下面。第一天,他看到奴隸老婦捧著托盤上上下下,下午貝爾卡西姆也進了房間,過了好一會兒才理著袍子走了出來;奧斯曼向那幾位妻子彙報她們的丈夫跟那個陌生人待了多久,他覺得可能是怎麼回事。但她們想知道的其實不是這些。她們感興趣的是那個男子本人——他長得高嗎,皮膚白嗎?想到有個年輕的陌生男子住在這幢房子裡,她們就不由得興奮起來;尤其是她們的丈夫還在跟他睡覺,那更是個令人亢奮的訊息。她們覺得那人肯定英俊非凡,充滿魅力,否則貝爾卡西姆不會把他留在這裡。

第二天一早,老奴隸捧著早餐托盤離開以後,奧斯曼從狹窄的樓梯間裡爬出來,輕輕敲了敲閣樓的門。然後他轉動鑰匙,站在敞開的門口謹慎地觀察室內,黑色的小臉上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情。姬特不由得笑了起來。這個沒穿衣服的小傢伙肚子向外凸出,頭和身體完全不成比例,讓她覺得十分滑稽。小奧斯曼立即注意到了她的聲音,但他只是做了個鬼臉,假裝有些害羞。她不知道這麼個孩子進入她的房間貝爾卡西姆會不會介意,與此同時她發現自己已經在對他招手了。男孩咬著指頭慢慢走上前來,他的頭埋得很低,一雙向外凸出的眼睛卻翻起來盯著她看。她穿過房間,關上他身後的門。沒過多久他就開始咯咯傻笑,翻筋斗,唱荒腔走板的歌,總而言之,做些蠢事來麻痺她。她謹慎地沒有開口說話,但卻笑了好幾回,這讓她有些煩惱,因為直覺告訴她,這個男孩快活的嬉鬧有些做作,他似乎正在小心翼翼地試圖接近她。他滑稽的表演讓她樂不可支,但他的眼神卻令她暗自警惕。現在他正在倒立著用手走路,重新站直以後,他像體操運動員一樣活動了一下手臂。突然他躥到她坐著的褥子旁邊,一把抓住她藏在袍子下面的雙臂故作天真地說:「deba,enta.」彷彿是在展現自己的英勇。她一下子警覺起來,猛地推開他不安分的手,與此同時,她感覺到他纖細的手臂故意碰了碰她的胸口。她又驚又怒地盯著男孩的眼睛,試圖摸清他在打什麼主意;他還在笑著催她站起來一起表演。但她內心的恐懼像馬達一樣瘋狂轉動,看著那張齜牙咧嘴的爬蟲似的臉,她覺得越來越害怕。她很熟悉這樣的情緒;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記憶排山倒海地呼嘯而來,切斷了她與現實之間的所有聯絡。她呆若木雞地坐在那裡,彷彿什麼都知道,又什麼都不知道——比如說,她在哪裡,她到底是誰。她必須向這一側或那一側邁出艱難的一小步,才能回到眼下。

或許是因為她盯著牆壁看得太久,奧斯曼有些不高興了;又或許是因為他已經發現了不得了的事情,所以沒必要再取悅她:男孩心不在焉地蹦躂了幾步就開始朝門口退去,一雙眼睛還是毫不畏縮地盯著她看;他似乎完全不相信她,隨時準備她會突然翻臉。退到門口以後,男孩用背輕輕頂開房門,然後一下子跳到外面,「砰」的一聲關上門飛快地上了鎖。

奴隸為她送來了午飯,但她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眼裡一片茫然。老婦人把食物舉到她面前試圖塞進她的嘴裡,但卻徒勞無功。於是她出門去找貝爾卡西姆,想告訴他那位年輕的先生不肯吃飯,可能是生了病或者著了魔。但那天貝爾卡西姆去了城市另一頭的一位皮革商人家裡做客,所以女奴隸根本找不到他。她決心自己解決這件難事,於是她穿過一個院子回到馬廄旁邊自己的宿舍,把駱駝糞摻到一小碗山羊奶油裡,用搗杵小心攪勻。準備完畢後,她把半碗奶油搓成一個團,囫圇吞了下去;然後又從簡陋的床邊取出一條長長的皮鞭,把剩下的奶油塗在兩頭鞭梢。老婦人帶著鞭子回到閣樓,姬特依然紋絲不動地坐在床上。她關上背後的門,站在原地給自己壯了壯膽,然後開始一邊哼著單調重複的曲子,一邊慢慢揮舞鞭子。她仔細觀察姬特呆滯的表情,捕捉著任何可能的變化。幾分鐘後,發現姬特完全沒有反應,她走到床邊,開始在客人頭頂揮鞭;與此同時,她拖著腳慢慢踏步,讓腳踝上沉重的銀環和著嘴裡的旋律發出有節奏的聲響。汗水很快順著黑臉上的溝壑向下流淌,滴落在衣服和乾燥的土質地面上,每一滴汗水落地後都會慢慢洇成一個碩大的圓點。姬特坐在那裡,她感覺到了老婦人的出現,也聞到了那股陳腐的氣息,她知道屋裡很熱,也聽到了歌聲,但這些都跟她無關——眼前的一切就像一段正在消逝的遙遠記憶,存在於世界之外的某處。鞭梢順著她的臉龐往下一劃,在空中輕盈地轉了一圈,塗了油的鞭子靈活地從她面前掃過,蟄得臉上的皮膚有些刺痛,但她還是沒動。幾秒鐘後她慢慢抬起手捂住臉,同時輕輕叫了一聲,她的喊聲並不響亮,但毫無疑問是個女人的聲音。老奴隸恐懼而困惑地看著她;這位年輕的先生顯然中了非常厲害的咒語。她站在那裡看著姬特倒在床上,沒完沒了地大哭起來。

這時候老婦人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因為害怕貝爾卡西姆回來怪她胡鬧,她立即放下鞭子,轉身面對門口。門開了,貝爾卡西姆的三位妻子魚貫而入,她們微微向前低著頭,以免蹭到天花板。三個女人渾然沒有在意老女人,她們直奔床邊一把扯下姬特的頭巾,猛地撕開她的上衣,於是她的整個上半身立即裸露了出來。女人們的動作如此猛烈而突然,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幾秒內;躺在床上的姬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接下來她立即感覺到鞭子抽在自己的乳房上。她尖叫著伸出手抓住了探到面前的一顆頭顱。姬特的手指摸到了對方的頭髮和柔和的臉部輪廓,她用盡全力拉扯手裡抓著的部位,恨不得將它撕碎,但卻沒能如願,只是覺得手邊溼漉漉的。肩背上的鞭子抽得她火辣辣地疼了起來,她聽到了別人的尖叫,女人淒厲的聲音此起彼伏,某個人的身體壓在她的臉上。她張開嘴咬住對方的軟肉。「幸虧我有一口好牙。」她這樣想著,彷彿能看到這句話裡的單詞一個個浮現在眼前,就像印出來的一樣;她咬緊牙關,覺得自己的牙齒陷入了一大塊肉裡,這樣的感覺十分美妙。她的舌頭品嚐著略帶鹹味的溫暖血液,毆打帶來的疼痛隨之減弱。一大堆人湧進屋子,空氣中充滿了哭泣聲和尖叫聲。在這一片嘈雜中,她聽到貝爾卡西姆正在暴跳如雷地叫嚷。知道他來了,她鬆開緊咬的牙關,臉上立即捱了狠狠的一拳。周圍的聲音迅速遠去,她獨自一人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發現自己正在低聲哼唱貝爾卡西姆經常唱給她聽的一支小調。

或者唱歌的人是他?她的頭是否正靠在他膝上?她是否正伸出手臂,把他的頭拉到自己面前?她穿著一條金色的裙子,盤腿坐在一個點了很多蠟燭的大房間裡,周圍環繞著一大群面帶慍色的女人,這中間是否已經過去了安靜的一夜,或者好幾夜?她孤單單地跟這群人待在一起,有人不斷往她杯子裡添茶,這樣的時刻還要持續多久?但貝爾卡西姆也在,他的眼睛陰沉沉的。她望向他:他像夢遊的人一樣動作遲緩地從環坐在周圍的三位妻子頸上摘下許多首飾,又一件接一件地將它們輕輕放在她的腿上。金屬沉甸甸地壓著金色的織錦裙。她看了看這些光彩奪目的物件,又看了看那幾個女人,但她們一直緊盯著地板不肯抬頭。陽臺下方的庭院裡傳來男人的聲音,似乎有人正在不斷地到來;音樂開始了,周圍的女人齊聲叫嚷向她祝賀。貝爾卡西姆坐在她的面前,將首飾一件件戴在她的脖子和胸口上,但與此同時,她知道那些女人都恨她,面對她們的憎恨,他沒法永遠護著她。今天他以這種方式懲罰自己的妻子們:迎娶另一個女人,在她面前羞辱她們。但周圍這些滿臉嫌惡的女人,包括那些在露臺上窺視的奴隸在內,從此刻起,她們都將日夜期盼她失勢的那一天。

貝爾卡西姆給她餵了塊蛋糕,她一邊哭一邊吃,不小心嗆到了自己,蛋糕屑噴了他一臉。「gigherdhish'edourilli.」下面的樂師反覆唱著同樣的歌詞,手鼓的旋律慢慢收緊,將她圈入一道難以逃脫的藩籬。貝爾卡西姆望著她,似乎既有些擔心,又有點厭惡。她邊哭邊咳,溶化的眼影在她臉上留下一道道青痕,她的眼淚浸溼了新娘的禮服。下面庭院裡那些歡笑的男人不會救她,貝爾卡西姆也不會救她。現在他已經在生她的氣了。她用手捂住臉,感覺他摟住了自己的腰。他正在低聲跟她說話,那些複雜難懂的詞語落在她耳朵裡不過是一些無意義的噝噝聲。他用力拉開她捂著臉的手,她的頭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栽。他要離開她一個小時,那三個女人會留下來陪她。她們現在同仇敵愾;望著坐在對面不肯抬頭的三個女人,她完全能理解她們想要復仇的心思。她喊叫著想站起來,但貝爾卡西姆暴躁地將她推回原地。一個皮膚黝黑的大塊頭女人蹣跚穿過屋子坐在她面前,伸出粗壯的胳膊抱著她轉了半圈,把她按在旁邊的一堆墊子上。姬特看著貝爾卡西姆離開房間,立即開始動手取下身上的項鍊和胸針,黑女人沒有注意到她手上的動作。取下來幾件以後,她把這些首飾扔給了對面的三個女人。那幾個女人不滿地喊叫起來,一個奴隸立即跑去向貝爾卡西姆報告。沒過多久他就一臉怒色地回來了。誰也沒碰她扔過去的那幾件首飾,它們靜靜地躺在那三位妻子面前的地毯上。(「gigherdhish'edourilli.」悲傷的旋律仍在不斷重複。)她看著他撿起那些首飾,感覺到它們擊中了自己的臉,然後順著裙子滾落下去。

她的嘴唇被打破了。她心醉神迷地凝視著指尖的鮮血,靜靜地坐了很久,只有那音樂仍在她耳邊盤旋。靜坐似乎是避免痛苦的最佳途徑。如果痛苦無可避免,那麼要想活下去,你只能想辦法儘量將它推遲一點。現在,只要她坐著不動,就不會有誰來傷害她。女人黑色的大手重新將那些項鍊和胸針戴回她身上。有人遞給她一杯很燙的茶,又有人將一盤蛋糕捧到她面前。音樂還在繼續,女人們每隔一會兒就發出花腔般的尖叫,應和著音樂的節奏。蠟燭越燒越短,漸漸熄滅了一大半,屋子裡變得越來越暗。她不知不覺地靠在黑女人身上睡著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摸黑爬上四級臺階,鑽進一張圍得密不透風的大床。四周的床簾用丁香薰過,她聽到背後傳來貝爾卡西姆沉重的呼吸聲,他抓著她的胳膊引領她來到這裡。現在他完完全全地佔有了她,他的動作變得更加野蠻,帶著某種放任自流的怒火。床變成了波濤翻湧的海面,每當巨浪撲面而來,她只能在那驚濤駭浪中漂浮,唯一的指望便是他的垂憐。在那風暴之巔,為什麼有兩隻快要被淹沒的手越來越緊地扼住了她的喉嚨?那雙手越收越緊,直到大海灰暗的悲歌被另一陣更陰鬱的巨響淹沒——那是來自虛無的咆哮,靈魂戰慄著聆聽它逼近深淵,劈頭蓋臉地迎面砸下。

一切結束後,她清醒地躺在夜晚甜蜜的寂靜中輕柔地呼吸,他已經睡著了。第二天她沒有起床,簾幕低垂,她感覺自己待在一個巨大的盒子裡。早晨貝爾卡西姆穿好衣服離開了;昨晚那個胖女人在他身後插好門閂,靠著門坐在地上。每當僕人送來食物、飲品或者洗漱的水,女人總會咕噥著慢吞吞地站起來,拉開那扇大門。

今天的食物格外噁心:所有東西都軟綿綿油膩膩的,甜得讓人反胃——跟她在閣樓裡吃的完全不同。有些盤子裡的東西根本就是一堆堆半熟的羊油。她沒吃幾口,來收盤子的僕人不由得流露出責備的眼神。知道自己暫時是安全的,她平靜了不少。她拖過自己的手提箱,躲在床上跪坐著開啟箱子,檢查裡面的物品。她機械地給自己塗上粉餅、口紅和香水;疊起來的千元鈔票散落在床上。她盯著箱子裡的其他東西看了很久:小塊的白手帕,閃閃發亮的指甲剪,一套棕色的絲綢睡衣,還有好幾個裝面霜的小罐子。她心不在焉地把玩著這些物件,它們就像某個失落文明留下的遺物,神秘而令人著迷。她覺得每一件物品都代表著某件被遺忘的事情。雖然她想不起那些事情到底是什麼,但卻一點也不悲傷。她把所有鈔票放到一起,塞進行李箱最底下,然後把所有東西重新放回去,關好箱子。

那天晚上貝爾卡西姆跟她一起用餐,他堅定地用手勢表示她實在太瘦了,然後逼著她吞下那些肥膩的食物。她不肯吃;盤子裡的東西讓她覺得噁心。但和以往一樣,他的命令不容抗拒,於是她只好吃了。第二天和接下來的每一天,她吃的一直都是同樣的東西。她逐漸習慣了這些食物,不再有任何疑慮。她漸漸開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因為有時候貝爾卡西姆會在午後過來,又在夜幕降臨時離開,等到午夜他再次出現,背後跟著捧著食物的僕人。她一直待在這間沒有窗戶的屋子裡,甚至很少下床;躺在凌亂的白色枕頭堆裡,她什麼也不想,貝爾卡西姆的陪伴和與之相隨的記憶就是她生命的全部。當他爬上床邊的臺階,掀開簾子鑽進來,俯下身開始像往常一樣慢慢脫掉她的衣服,她在無所事事中度過的光陰才開始顯現出意義。等到他離開以後,那筋疲力盡又心滿意足的美妙狀態又會持續很長時間;她半睡半醒地躺在那裡,沉浸在無須思考的滿足中,一種她很快就視為理所當然的狀態,接著就像毒品一樣,再也離不開它。

某天晚上,他一直沒來。她輾轉反側,唉聲嘆氣,鬧得黑女人都坐不住了。看守的婦人走出房間,給她弄來了一杯奇怪的熱酸湯。很快她就睡著了,不過第二天醒來,她覺得頭大如鬥,隱隱作痛。整個白天她都沒吃什麼東西,這次僕人看她的眼神充滿同情。

晚上他出現了。他剛走進房間揮手示意黑女人離開,姬特立即跳起來跑到門口,激動地投入他的懷抱。他微笑著抱起她回到床上,有條不紊地脫掉她身上的衣服和首飾。她躺在他面前,皮膚潔白,眼神迷離,他彎下腰來,開始用嘴喂她吃糖。有時候她試圖捕捉他的嘴唇,但他的動作總是飛快,一觸即離。他這樣逗弄了她很久,直到她低聲哭個不停,躺在那裡再也不肯動彈。他的眼神閃閃發亮,他把糖丟到一邊,開始親吻她僵硬的身體。等她再次回到現實中,屋子裡漆黑一片,他已經在她身邊睡著了。從那以後,他經常兩天才來一次,而且每次總是沒完沒了地逗她,直到她尖叫著揮拳捶打他。但在他離開以後,她總會不由自主地期待這令人難耐的插曲,內心的渴望愈演愈烈,驅散了其他所有感覺。

終於有一天晚上,不知為何,黑女人又拿來了那種酸飲料,然後站在床邊嚴厲地盯著她把它喝了下去。她把空杯子還給老婦人,一顆心直往下沉。貝爾卡西姆不會來了。第二天他也沒有出現。接下來的五天裡,每天晚上她都要喝那種飲料,她覺得杯子裡的東西越來越酸。她陷入了發燒般的半昏迷狀態,除了坐起來吃飯以外整天都躺在床上。

有時候她似乎聽見外面有女人正在厲聲說話,那聲音讓她再次恐懼起來,她在隱隱的不安中忐忑了幾分鐘,但隨著外界的刺激退去,她不再聽到那些聲音,也忘記了這件事。第六天晚上,她突然覺得貝爾卡西姆再也不會來了。她躺在床上,乾澀的眼睛緊盯著床頂的華蓋,門口黑女人身邊的電石燈映出天棚上隱隱的花紋。她躺在那裡胡思亂想,在她的想象中,他進門走到床邊拉開簾子——然後她震驚地發現,爬上四級臺階來到她身邊的根本不是貝爾卡西姆,而是另一個年輕男子,他長著一張塑膠般毫無特色的臉。直到那一刻,她才意識到只要和貝爾卡西姆有任何一點兒相似之處的造物都能像貝爾卡西姆一樣令她愉悅。她第一次想到,在這個房間的四壁之外,在附近的某個地方,比如說外面的大街上甚至就在這幢房子裡,有無數這樣的造物。這些男人裡一定有人和貝爾卡西姆一樣可愛,他會迫不及待地想要取悅她,他也有這樣的能力。想到貝爾卡西姆的某位兄弟或許就躺在她床頭這堵牆的幾英尺外,她不由得戰慄起來。但直覺低聲叮囑她躺著不要動,她輕輕翻了個身,假裝睡著了。

很快就有僕人過來敲門,她知道他們送來了給她睡前喝的催眠藥。片刻之後,黑女人掀開床簾,卻發現女主人已經睡著了,於是她把杯子放在最高的臺階上,退回門口的床鋪旁邊。姬特沒有動,但她的心跳得異乎尋常地快。「那是毒藥。」她告訴自己。她們在慢慢給她下毒,所以她們一直沒來複仇。又過了很久,她才用胳膊肘輕輕撐起身體,透過簾縫向外張望,看到近在眼前的杯子,她不由得打了個哆嗦。黑女人鼾聲如雷。

「我必須出去。」她想。她覺得自己異常清醒,但是從床上爬下來的時候,她感覺到了自己的虛弱。就在這時候,她頭一次注意到了房間裡乾燥的泥土氣息。她從床邊的牛皮櫃子裡取出貝爾卡西姆給她的首飾,包括他從另外三個妻子那收回的在內,然後把所有東西攤在床上。她從牛皮櫃裡取出自己的手提箱,躡手躡腳地走向門口。黑女人仍在沉睡。「毒藥!」姬特轉動鑰匙,滿懷恨意地低聲說道。她小心翼翼地關上身後的房門,周圍一片漆黑,虛弱的雙腿瑟瑟發抖,但她還是單手拎起箱子,用另一隻手摸索著牆向前走去。

「我得發一封電報,」她想,「要聯絡上他們,這是最快的辦法。城裡肯定有電報局。」但首先她得逃到外面的街上,這段路可能很長。也許她會在黑暗的逃亡之路上碰到貝爾卡西姆,現在她已經再也不想見到他。「他是你的丈夫。」她低聲告訴自己,然後在恐懼中渾身僵硬地站了一會兒。緊接著她差點兒笑出了聲:這不過是她玩的這個荒唐遊戲的一部分而已。但在她發出電報之前,這個遊戲不會結束。她的牙齒開始打戰。「在我們逃到街上之前,你能不能控制住自己?」

左手邊的牆壁突然消失了。她謹慎地向前走了兩步,穿著便鞋的腳尖感覺到了地板柔和的邊緣。「這些見鬼的樓梯連扶手都沒有!」她咒罵了一句,然後輕輕放下箱子,轉身回到牆邊,沿著來路摸回自己的房門外。她無聲地推開門,拿起那盞小鐵皮燈。黑女人一直沒動。她又小心地關上門,沒有引發任何意外。藉著燈光她驚訝地發現手提箱離自己只有幾步,它搖搖欲墜地放在樓梯最上方,這麼說來,剛才她差點兒就摔了下去。她慢慢走下樓梯,小心地邁過柔軟崎嶇的臺階,免得扭傷腳踝。樓梯下方是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兩側各有一扇緊閉的門。她沿著走廊向右拐了個彎,走進一方鋪滿稻草的露天小院。纖細的月牙在空中灑下一片白光,她看到了前面的大門和牆根下熟睡的人影。她吹滅了燈,把它放在地上。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拉不動巨大的門閂。

「你必須把它弄開。」她想道。但她的手指虛弱無力,怎麼都打不開冰冷的金屬門鎖。她舉起箱子砸向門閂的一頭,感覺它鬆動了一點。與此同時,牆腳有個人影動了一下。

「echkoun?」一個男人的聲音問道。

她立即蹲下爬到了一堆麻袋後面。

「echkoun?」男人不耐煩地又問了一句。片刻之後一直沒有迴音,於是他又睡著了。她想繼續嘗試,但她渾身抖得厲害,心怦怦直跳。她靠著麻袋閉上眼睛,幾乎就在同一個瞬間,後面的大宅裡響起了鼓聲。

她跳了起來。「這就是訊號,」她作出了判斷,「當然。我來的時候也有鼓聲。」毫無疑問,她必須趕快離開。她休息了片刻,然後站起來循著鼓聲穿過庭院。現在鼓聲已經變成了兩個。她穿過一扇門,走進黑暗中。長走廊盡頭是另一片灑滿月光的庭院,她發現一扇門下面透出黃色的燈光。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聆聽屋裡傳出的急促旋律。鼓聲吵醒了附近的公雞,它們接二連三地開始打鳴。她輕輕敲了敲門,鼓聲還在繼續,一個女人用單薄的高音唱起了瑣碎而重複的副歌。她花了很長時間才鼓起勇氣再次敲了敲門,但這次她下定了決心,所以敲得很重。鼓聲停了下來,門開了,她走進房間,眨了眨眼。貝爾卡西姆的三位妻子坐在地板上的墊子之間,看到她,她們全都瞪大眼睛一臉驚訝。她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就像面前有條致命的毒蛇。女僕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那三個女人放下手裡的鼓,幾乎同時開始說話,她們打著手勢指著頭頂。一個女人跳起來在她飄飄蕩蕩的白袍褶皺中摸索,顯然是在找那些首飾。她掀起姬特的長袖,尋找胳膊上的手鐲。另外兩個女人激動地指了指姬特的手提箱。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等待噩夢結束。推搡搜尋了半天以後,她們讓她開啟箱子的密碼鎖,要是換個時間,光是她開鎖的動作就足以讓她們看得心醉神迷。可是現在,她們全都滿腹狐疑,毫無耐心。箱子一開啟,她們立即一擁而上,把裡面的所有東西都掏了出來放在地板上。姬特盯著她們。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比起她本人來,她們更感興趣的是那個箱子。女人們小心翼翼地拿著地上的東西翻來覆去地看,她重新開始鎮定下來,鼓起勇氣拍了拍一個女人的肩膀,比畫著告訴她那些首飾都在樓上。三個女人懷疑地抬頭看了看,然後派了個女僕前去確認。不過那個女孩剛轉身準備出去,姬特立即感到一陣恐懼,於是她攔下了女孩。女僕沒準兒會吵醒那個黑女人。三個女人憤怒地跳了起來,房間裡頓時亂成一團。等到混亂平息,五個人都氣喘吁吁地站在屋子裡,姬特絕望地苦笑一下,舉起手指放在唇邊,非常小心地踮腳走了幾步,然後反覆指著女僕。然後她鼓起雙腮學了學那個胖女人。女人們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們都點了點頭,彷彿共同達成了一件密謀。女僕出去以後,她們試圖向姬特發問:「wentimshi?」她們的口氣更像是好奇,而不是生氣。她無法回答,只能絕望地搖頭。沒過多久女孩就回來了,她喜出望外地告訴幾位女主人,所有首飾都放在床上——不光是她們原來那些,還多了不少。女人們的表情充滿困惑和嫉妒。姬特跪下來開始把自己的東西裝回箱子裡,一個女人蹲下來跟她說話,聲音裡已經沒有一絲敵意。她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滿腦子只想著那扇插著門閂的大門。「我必須出去,我必須出去。」她反覆告訴自己。那堆紙幣就放在她的睡衣旁邊,但誰也沒有多看它們一眼。

收拾好東西以後,她取出一支口紅和一面小鏡子,轉向一盞燈,炫耀似地開始化妝。女人們羨慕地叫喊起來。她把口紅和鏡子遞給其中一個,示意她照自己的樣子做。三個女人都塗上了鮮紅的口紅,她們欣喜若狂地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和別人。她打著手勢表示這支口紅就算是她留下來的禮物,但作為回報,她們必須想辦法幫她逃走。女人們的表情既渴望又驚慌:她們巴不得把她趕走,但又怕貝爾卡西姆。接下來在她們討論的時候,姬特一直倚著自己的手提箱坐在地板上。她看著她們,覺得她們商量的事情跟自己毫無關係。事情的走向遠非她們所能決定,跟她們身處其中激烈交談的這間毫不真實的小屋更是全然無關。她不再看她們,轉而冷漠地盯著眼前的空氣;她堅信自己一定能出去,因為鼓聲已經敲響。現在她不過是在等待那一刻的到來。過了好一會兒,她們把女僕打發了出去;女僕回來的時候帶來了一個老得出奇的小個子黑人,他彎腰駝背,步履蹣跚,顫抖的手中抓著一把巨大的鑰匙。老黑人咕噥著表示抗議,但她們顯然已經說服了他。姬特跳起來拎起箱子。三個女人輪流上前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她走出房門,跟著老黑人穿過庭院。路上他跟她說了幾個字,但她沒法回答。他帶著她走向大宅另一頭,開啟一扇小門。很快她就孤身一人站在了寂靜無聲的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