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打算嚇唬嚇唬我,好讓我乖乖待在旅館裡嗎?」她望向窗外,「天怎麼還沒亮?現在幾點了?」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是個陰天。」
她沉默下來,眼裡又流露出那種夢幻般的神情。
「他們不打算帶上特納。」波特說。
「你是不是瘋了?」她吼道,「我可沒想過要丟下他。做夢都沒想過!」
「為什麼不呢?」波特故意挑釁,「他可以自己坐火車去。我不明白為什麼因為不能帶他,我們就得放棄這個坐順風車的好機會?我們沒必要分分秒秒都跟他黏在一起,對吧?」
「你確實沒必要,當然沒有。」
「你是說你有必要?」
「我是說,我根本不會考慮把特納扔在這裡,然後跟那兩個人坐著車揚長而去。那個女人是個神經質的老巫婆,還有那個小夥子——他是個活生生的罪犯、敗類!如果我見到過這樣的人的話。他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哦,省省吧!」波特嘲弄地說,「你竟然說別人‘神經質’。我的上帝!真希望你能瞧瞧自己現在的樣子。」
「你愛幹嗎幹嗎。」姬特重新躺回床上,「我和特納一起坐火車走。」
波特眯起眼睛。「好吧,看在上帝的份上,那你就跟他一起坐火車去吧。希望你們撞得粉身碎骨!」他回到自己房裡開始穿衣服。
姬特輕輕敲門。「請進。」門後傳來特納美國口音的法語。「瞧瞧,真是個驚喜!怎麼了?我是做了什麼好事兒獲得這份榮幸?」
「噢,沒什麼。」她上下打量著他,試圖掩飾心底的一絲厭惡,「我們得單獨坐火車去波西夫了。波特接到邀請,和幾個朋友一起開車去。」她努力試圖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若無其事。
他看起來有些困惑。「這是怎麼回事?你慢點兒再說一遍。幾位朋友?」
「沒錯。某個英國女人和她兒子。他們邀請了他。」
他的臉色開始一點點兒放晴。現在他的高興絕不是假裝的,她注意到了。他只是反應速度特別慢。
「很好,很好!」他滿臉笑容地又說了一次。
「真是個傻瓜。」看到他如此肆無忌憚地流露內心的歡喜,她暗自想道(這樣不加掩飾的正常總會激怒她),「他的喜怒哀樂全都擺在臉上,完全沒有任何遮掩。」
她大聲說:「火車下午六點出發,第二天一早到,簡直早得要命。不過他們說火車經常晚點,這對我們倒是件好事。」
「所以我們一起走,就我們倆。」
「波特到的時間要早得多,所以他可以先幫我們訂好房間。現在我要走了,我得找間漂亮的休息室,真希望不用發生這些事。」
「你要那幹什麼?」特納表示反對,「順其自然就好。人算不如天算。」
她沒耐性應付他的殷勤,但離開房間時她還是衝他笑了笑。「因為我是個懦夫。」她想道。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期望特納的魔力能抵擋波特對這次旅行的詛咒。當她微笑時,彷彿對著空氣喃喃低語:「我想我們不會撞得粉身碎骨。」
「啊?」
「噢,沒事。我們兩點在餐廳見。」
特納是那種很難想象自己會被利用的人。因為過慣了沒有絲毫反抗的稱心如意的日子,他養成了極強烈和極男性化的虛榮心,奇怪的是,這種特質讓他簡直人見人愛。毫無疑問,他之所以這麼想跟莫斯比夫婦待在一起,主要是因為儘管他鍥而不捨地試圖在精神上控制他們,卻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頑強抵抗,於是他愈發鬥志昂揚,但在不經意間,他偶爾也難免暴露幾分本性。從另一方面來說,儘管特納對他們的影響微乎其微,但姬特和波特都憎恨自己無力抗拒他顯而易見的魅力,所以他們倆都不承認自己是鼓動特納一路同行的罪魁禍首。但他們也並不感到愧疚,因為他們倆都非常清楚特納的把戲和每一個把戲背後蘊藏的目的,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們默許了特納的引誘。從本質上說,特納這個人很簡單,他就是無可救藥地迷戀那些超過他智力理解層面的東西。他從少年時起就養成了不求甚解的習慣,時至今日,這樣的傾向在他身上表現得更加明顯。如果他能完全理解某個思想的方方面面,那麼他就認為這玩意兒不夠高階,只有那些難以徹底把握的東西才能激發他的興趣。然而即便是這樣的興趣也無法促使他多思考半分,恰恰相反,興趣只會讓他在直面這種思想時產生一種情緒上的滿足感,讓他能夠放鬆下來遠遠地欣賞它。在他剛剛跟莫斯比夫婦成為朋友的時候,他一度非常尊重他們,他覺得自己必須這樣做,因為他們不僅僅是兩個普通的個體,而是專門與他心目中無比神聖的思想打交道的人。但他們直截了當地拒絕了這份敬意,於是他不得不改變策略,儘管他對此沒有太多自信。這套新法子包括溫和的挑釁、若有若無和無足輕重的嘲弄,如有必要隨時可以轉化為恭維,再帶上幾分無奈的打趣態度,這讓他覺得自己像一位小心翼翼照顧兩個被寵壞的神童的父親。
想到有機會和姬特獨處,他不禁快活地吹起了口哨,在房間裡不停地走來走去。他早就覺得她需要他。他沒有把握說服她也相信這一點,就像他希望的那樣。事實上,在他期望有機會與之發展親密關係的所有女性中,他原本以為姬特是最不可能、最困難的那個。他彎腰站在行李箱前時瞥到了自己的影子,於是他朝鏡子裡的自己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就是讓姬特覺得虛偽至極的那種笑容。
一點他去了波特的房間,發現門開著,裡面的行李不見了。兩位女僕正在整理床鋪,更換乾淨的亞麻床單。「他已經走了。」一位女僕說。兩點他在餐廳見到了姬特,她看起來光彩照人,特別漂亮。
他點了香檳。
「一千法郎一瓶!」她抗議道,「波特肯定會大發雷霆!」
「波特不在這裡。」特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