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來一瓶潘諾酒?」特納轉頭問波特。

姬特皺起眉頭。「這裡哪有真的潘諾酒——」

「好主意。」侍者把礦泉水放在桌上,特納答道。

「這不是真的潘諾酒吧?」

「是的,是的,這是潘諾酒。」侍者答道。

「那就再來幾杯吧。」波特沒精打采地盯著杯子說道。侍者退了下去,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女高音開始唱另一段詠歎調。

「都聽不到了!」特納不滿地叫嚷。一輛電車從露臺外駛過,頃刻間車聲和鈴聲淹沒了歌聲。透過咖啡館的遮陽篷,他們看見一輛敞篷車在烈日下飛馳而過,車上擠滿了衣衫襤褸的人們。

波特說:「我昨天做了個奇怪的夢。我一直在回憶那個夢的內容,剛才我一下子想起來了。」

「別!」姬特堅決抗議,「夢都無聊透頂!求你別說了!」

「你就是不想聽!」他大笑起來,「但我偏要說。」最後這句話說得兇巴巴的,儘管他表現得像是開玩笑,但姬特聽得出來,實際上他在極力掩飾內心的暴戾。於是她把已經湧到嘴邊的刻薄話嚥了回去。

「我會長話短說,」他笑道,「我知道要你聽是強人所難,但我必須得說出來,不然很快就會忘了。夢裡是個白天,我坐在一列不斷加速的火車上,心裡暗想,‘我們正在衝向一張床單堆積如山的大床。’」

特納調皮地插了一句:「查一下拉希夫太太的《吉卜賽解夢手冊》。」

「閉嘴。然後我想,只要我願意,我完全可以從頭再活一遍——從出生到現在,每個細節都和原來一模一樣。」

姬特不高興地閉上眼睛。

「怎麼了?」他問道。

「你明明知道我們都不想聽卻還是堅持要說,我覺得這自私透頂。」

「可我卻樂在其中,」他反唇相譏,「而且我敢打賭,特納想聽我說。對吧?」

特納笑了。「我喜歡夢。我內心深處住著一位拉希夫太太。」

姬特睜開一隻眼睛瞪著他。酒來了。

「於是我告訴自己:‘不!絕不!’想到要再次體驗那無邊的恐懼與痛苦,我立即覺得難以承受。緊接著不知為何,我望向窗外的樹木,聽見自己說:‘我願意!’因為我知道,我願意再次經歷那一切,只為了嗅到兒時春天的氣息。但我立刻意識到為時已晚,在我想著‘不!’的時候,我摸到並掰斷了自己的門牙,彷彿它們是石膏做的。火車停了下來,我捧著自己的牙齒開始抽泣。你知道夢裡那種可怕的抽泣,對吧?就像地震一樣搖晃著你。」

姬特笨拙地從桌邊站起身來,走向一扇寫著「女士」的門。她在哭。

「隨她去吧。」波特勸說一臉擔憂的特納,「她累壞了。她受不了這麼熱的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