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就在這時,她的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是有人發現了她跟詹卡洛的醜事,專門來找詹卡洛的麻煩?或是他的義大利同伴心懷怨恨,找他尋仇來了?自從早上經歷了那場戰俘自殺事件,她的想象力便一直被這群戰俘所佔據。別亂想,或許是別的什麼事情,跟這些扯不上半點關係。

想到這裡,愛麗絲加快了腳步。她在菜園裡不小心絆了一跤,膝蓋重重地磕在了地上。但願沒有暴露行蹤,愛麗絲心想,並慶幸沒有開啟槍上的保險栓,否則這一摔足以走火。接著,她悄悄地穿過灌木叢和空地,朝著羊毛工的宿舍走去。

詹卡洛和滕根繼續摔打著,只是地點已經轉移到詹卡洛的房間裡——這裡曾承載著愛麗絲的無限希望。這時,只見身穿紫褐色囚衣和短褲的戰俘走出屋子,來到門廊上,就像電影裡演的那樣:一個牛仔剛剛跟人動完手,從酒吧裡走了出來。只不過眼前這個傢伙是個日本人。不一會兒,詹卡洛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高舉著雙手,緩緩朝戰俘走去。舉手本是投降的姿勢,但詹卡洛的臉上卻絲毫看不出投降的意思,似乎只是在請求對方,或是不想傷害對方。戰俘先是愣了一陣,隨即又低下腦袋,踉蹌著腳步朝詹卡洛的胸口撞去。

「好了!」詹卡洛冷靜地說道,「別鬧了,咱們喝點茶吧。」

聽到詹卡洛優美的嗓音裡充滿了求和的意味,愛麗絲頓時感到一陣厭惡。真是個軟骨頭!尼維爾跟他可不一樣,他把上船的機會讓給了生病的戰友。

突然,日本戰俘一把扼住了詹卡洛的喉嚨。表面上看去,滕根似乎已穩佔上風,但實際上,詹卡洛隨時可以掙脫對方的手掌。這一點,愛麗絲自然不會懷疑。但問題在於,對方扼住的是詹卡洛的喉嚨,而這個義大利戰俘又是赫爾曼農場的人。

愛麗絲迅速端起步槍,叫道:「嘿!快鬆手!」

日本戰俘這才看到她,漸漸鬆開了詹卡洛的脖子。顯然,愛麗絲的叫聲讓他吃了一驚。詹卡洛後退一步,他的目光越過戰俘的肩膀,蓬亂的頭髮下面露出一張笑臉。接著,他攤開雙手,彷彿在對愛麗絲說:人吶,就是這樣,總會給你帶來些驚喜!

愛麗絲很想大吼一聲:這種混蛋算個屁驚喜!

日本戰俘轉過身來——他已經氣喘吁吁,眼睛裡卻閃著兇光。相比之下,詹卡洛的眼神則全然不同。望著這個被汗水浸透、神情委頓的年輕人,愛麗絲突然產生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對兇狠而熟悉的眼睛,一定在什麼地方見到過。

送檸檬水那天!她永遠忘不了那張臉,忘不掉他那畢恭畢敬的神情。絕對錯不了——只不過他眼下正喘著粗氣,臉上也少了當初那迷惑的神情。這時,日本戰俘撕開衣襟,露出裡面的卡其色毛衫,兩眼死死地盯著她的步槍,似乎很是欣賞。

「開槍吧!」他大吼一聲,語氣裡帶著半分命令,半分懇求,「打死我,否則我會殺了你。」

愛麗絲開啟了保險栓,全身的血液湧了上來。此前還從沒有人向她提出這種請求。這些人就是一群瘋子,所有的禍事都是他們挑起來的。正是憑藉著這股瘋狂,他們衝破了戰俘營的刺網,在叢林裡掙扎了一段時間後,現在又跑到這裡求死。愛麗絲的槍口微微顫抖著,全身的怒火都湧上了肩膀。

「別,別開槍。」詹卡洛不停地勸阻著,語調一如既往般冷靜。他想暗示的是——這些人也是大地的孩子,也是平等的生靈,只不過受到極端分子的挑唆和迷惑而已。是啊,愛麗絲心想,你們都是盟友,是在同一片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她對戰俘的怒火瞬間轉移到了詹卡洛的身上。沒錯,義大利人也是罪魁禍首。正是他們入侵了希臘,遭遇敗績後,又請來德國主子幫忙。德國主子憑藉飛機、炸彈開闢了南方的戰場,這才導致尼維爾被困,連一條逃往埃及的船都找不到。尼維爾,那個與她立下婚誓的男人。

「打死你還不簡單!」她衝著那個面容清秀的敵人喊道。

聽到這番話,對方似乎受到了什麼刺激,突然衝過去抄起了那把斧子,朝著她緩緩地逼了過來,兩眼裡閃著屠夫般的快慰。

愛麗絲並不害怕。她心裡清楚,詹卡洛一定會從身後拽住他,況且對方只是想逼自己開槍而已,否則早就撲過來了。因此,她想等著詹卡洛先動手,將他制服。她不會幫一個逃跑的戰俘了結心願。

在她的眼裡,這名戰俘雖然令人厭惡,卻又令人生出一股敬意,雖然沒有像他的戰友一樣跑去臥軌,但求死的信念卻是同樣堅決。他仍然一步步向前走著,兇殘而挑釁的表情彷彿凝成了一張面具。如果世界上少了這種人,尼維爾便不用奔赴戰場,把她一人丟在家裡受煎熬;她也不會釋放出積壓已久、遏制不住的情慾。眼看滕根離她只有十步之遙,詹卡洛連忙向前衝去,想要抱住那名戰俘。但就在這個時候,愛麗絲扣動了扳機。戰俘胸口中槍,身子向後飛了出去。煙霧騰起的瞬間,血液四處飛濺。

倒在地上後,滕根繼續掙扎了一陣,似乎想要站起來,但很快又倒了下去,身子不住地顫抖起來。

「我連兔子眼睛都能打中!」兩耳嗡鳴的愛麗絲叫道。這番話自然是在吹牛,但即便是威脅對方,也未免說得太遲了。看到鮮血染紅了地面,愛麗絲的心裡著實有些震驚,然而沸騰的血液卻始終無法冷卻下來。滕根的身子微微動了兩下,嘴裡噴出汩汩的鮮血。詹卡洛跪倒在血泊中,望著愛麗絲叫道:「他不是存心……根本就沒打算……」

「你是怎麼知道的,詹卡洛?」愛麗絲咆哮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詹卡洛望著滕根的臉,彷彿正望著一位知心好友。他伸手擦去了滕根臉上的血跡,動作輕柔得像個救護醫生——一位無政府主義者。滕根再次噴出一口鮮血,再也不動了。

詹卡洛的淚眼中透著傲慢,愛麗絲真不敢相信他居然這麼蠢。

「他拿斧子是要砍我,蠢貨!」愛麗絲尖叫起來。然而不論是她自己還是詹卡洛,都不相信她會死在滕根的斧子下。詹卡洛抬頭瞪著她,嘴裡喊道:「我本來要抓住他的!你這個女巫!」

愛麗絲呆了半晌。她知道,之所以打死這個帥氣的日本戰俘,主要是為了把帥氣的詹卡洛從她心裡趕走。現在詹卡洛也利用這個機會,永遠地甩開了她。

詹卡洛站起身,抄起那把斧子——斧子頭乾淨如常,只有斧柄上沾滿了血跡。他轉身走到屋前,掄起斧背砸碎了窗子,然後又走到門前,瘋狂地砍起了門框,速度快得令人咂舌。很顯然,他做好了離開的準備。這種行為已經構成越獄。詹卡洛如痴如狂地砍砸那個監獄般的屋子,此時的愛麗絲在他看來和獄卒無異,他根本不在乎她會有什麼反應。斧子不斷地砸落,牆壁上的木屑四處飛濺。愛麗絲只是在一旁望著,任憑他想砸多久便砸多久。

她的身子輕輕顫抖起來。即便如此,她並不後悔殺了那個戰俘——那具躺在五步之外的屍體。她的長裙上濺滿了鮮血。「我的裙子算是毀了。」她喃喃地自言自語著,肩膀被步槍壓得脹痛起來。接著,她扛著槍走回農舍,撥通了管控中心的電話。遠處,詹卡洛劈砍小屋的聲音仍然持續不斷地傳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