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獄後的第二天清晨,滕根仍然孤身一人沿著山脊穿行,在這個位置,他可以望見山下的原野和一條條山間小路。這天上午,高達已經在卡科爾通往加韋爾的鐵路線上結束了生命,但滕根對此一無所知。早些時候,他看到敵人的兩架偵察機從天上飛過,似乎在尋找像他這樣的戰俘,儘管他用力地揮舞著自己的外套,敵人卻始終對他視而不見。在此之前,他先後遇到過兩撥戰俘——這些人已經摺了銳氣,有的在樹林裡徘徊,有的在農舍和道路附近轉悠,顯然是準備投降了。這些人似乎已經認定,即便敵人趕來,也只會抱著那種令人著惱的寬容心態,將他們送回戰俘營。
滕根知道,這些戰俘準是餓壞了。可是山谷中流淌著幾條小溪,牧場裡也有些水塘,只要意志足夠堅定,他們至少可以撐上一些時日。
一名年輕的戰俘問過滕根——對方並沒有稱呼他的官職——問他是否受夠了這場鬧劇。鬧劇!滕根真想狠狠地教訓這人一番,但手頭又沒有合適的工具,即便有,教訓起來也沒有任何意義。滕根瞪了那人一眼,只把他當成無可救藥的病人,隨後便拋下這群人,繼續向前趕路。
離開這群人後不久,滕根遇到了他的食物——樹幹上有隻肥大的蜥蜴,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裡。當時已經接近中午,他生了堆火,把蜥蜴烤來吃了。之前,他聽步兵團的一名戰友講起過,叢林裡的蜥蜴不僅肉厚汁多,所含的營養也十分豐富。或許這是他的最後一餐。在滕根看來,眼前的蜥蜴肉遠比c區提供的羊肉鮮美。
吃完後,滕根突然警覺地意識到,他已經逃亡了將近一天半的時間,根據越獄前制訂的計劃,他的表現是不夠令人滿意的。在這片廣袤荒涼的叢林裡,他是否還能消耗敵人的物資,對敵人的軍隊進行攪擾?他從沒預料到,自己居然會陷入如此尷尬的境地。他知道,之前那兩撥戰俘正是因為想到這些才喪失了鬥志。他總不能在這蠻荒的土地上不停地走下去。他必須主動出擊才行。然而放眼這莽莽蒼蒼的原野,哪裡有敵人的蹤影?他必須挑起些事端,讓敵人注意到自己,但又不確定是否能碰上這種機會。
山下還是麥田和草場,連吃草的牲畜都沒有任何變化。農場邊緣有條黃褐色的土路,道路對面是一棟白色的農舍,長長的門廊裡依稀有個人影,一個男人正坐在一把柳條椅上,曬著太陽看書。那人年紀似乎不大,身形高大、體格健碩,身上穿著件破舊的卡其色毛衫,看起來像是戰俘營發的囚服,下身穿著條灰色的褲子。見到這人後,滕根眼突然前一亮。自從逃出c區,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希望。這片農場與周圍的原野一樣,廣闊而荒涼,看起來沒有任何特異之處。但坐在屋子前方的男人卻讓滕根興奮不已。他所尋找的,或許正是這個人。遠遠看去,那人的面相似乎並不兇惡,而且眼下動手是不合時宜的。四下裡一片寧靜,樹林與天空開始變成藍紫色。
滕根決定先觀察一陣。那人看起來有些煩亂,幾次拿起書本,卻又放在了桌上。最終,他站起身來,走到一堆木柴跟前。木柴堆在房子的拐角處,不遠處有一片果林。男人提起斧子,瞬間從一個書生變成了卑微的僕人。
聽到清脆的劈柴聲,滕根忍不住激動起來。就是這個人了!劈完柴,男人從棚子裡推出一輛小車,裝了些木柴後,便推著車子穿過果林,來到農舍跟前,把木柴抱下來,堆在了後門旁邊。隨後,他又走回去,坐在屋外的桌子邊,捧起書看了一會兒,然後又丟在一旁。即便坐在那個位置,他仍然可以迅速抄起斧子。
那把斧子看起來足夠鋒利。若是在兩天前,滕根絕對不會選擇這種粗魯的工具。然而自從他殺死上校、逃出戰俘營,傳統的死亡方式變得愈發遙不可及,而眼前這人,這個身兼書生和僕人兩重身份的男人,似乎給他帶來了一些希望。
滕根繞到小山側面,沿著一條小路悄悄地走了過來。四下裡枝葉濃密,岩石的顏色與褪色的囚服融合在一起,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很快,他繞到了那人看不見的地方,穿過一片麥田,翻過幾道籬笆,繞到那棟小屋的背後,悄悄接近那個男人。繞到牆角時,他探出頭看了看,發現那人又一次心不在焉地讀起書,時而把頭向後仰著,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又抬眼看了看午後的光景,彷彿在期待著什麼,期待著某個人的到來。一定是在等我吧,滕根心想。
兩人距離那把斧子差不多遠,滕根知道,他可以迅速跑過去,不等那人反應過來便把斧子抄在手裡。想到這兒,他以衝刺般的速度朝柴堆跑去,一把抓起了手柄被磨得溜光的斧頭。為了迫使對方出手,讓他有足夠的理由殺死自己,滕根猛地躍出一步,擺開了格鬥姿勢,手裡的斧子高高舉起,嘴裡發出一陣咆哮聲。
劈柴人立刻站了起來,手裡的書被敞開著扔在一旁,一半搭著門廊的木板,另一半懸著。在這一瞬間,滕根突然怔住了。他認得這個人。之前他還跟這個義大利人交談過幾次,講過幾句英語,只是記不得對方叫什麼名字。就這樣,42001號戰俘迎來了一生中最悲悽的時刻——這人絕不會從他手中奪取斧子,更不會把斧刃砍在他的身上。一時間,滕根的思緒凌亂起來,擺出的戰鬥姿勢也漸漸變得鬆懈。對方的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似乎認出他來。
「〇一號!」詹卡洛叫了起來,「你逃出來了?準是逃出來的!你這個混小子!餓不餓?」
「不餓!」滕根喝道,「不要跟我提吃的。」接著,他走到詹卡洛跟前,橫起斧子把手,用力推了他一把。為了保持平衡,義大利人自然而然地抓住了斧子柄。「殺了我吧,義大利人。」滕根央求道。
詹卡洛皺了皺眉。「〇一號,我去給你拿點麵包,然後送你回……」
「不!」滕根叫了起來,「殺了我!」他的聲音很高,聽起來像是在威脅對方。
詹卡洛接過斧子,笑吟吟地看了看,就好像滕根要把這柄斧子賣給他一般。
「你什麼意思?」詹卡洛問道,「拿著斧子搞什麼鬼?」
「你是我的敵人,我要殺了你。」這一次,滕根的英語說得十分清晰,語氣裡帶著一股傲氣。
詹卡洛哈哈笑了起來,搖了搖頭。「別開玩笑了,老兄。」接著,他想起了鄧肯常說的那句話:「你這是在扮山羊,瞎胡鬧。」
滕根又一次撲了上去,義大利人把斧子一橫,攔住了他。在滕根看來,就連對方阻攔自己的動作都是那樣溫順,難怪加韋爾戰俘營裡關押著上千名義大利人。詹卡洛扔掉斧子,笑嘻嘻地抱住滕根,兩人僵持了一陣,滕根被推開。此時,滕根已經累得氣喘吁吁。在戰俘營裡生活了兩年多,最近兩天又一直餓著肚子、風餐露宿,他已經使不出半點力氣了。
「如果你把我當成朋友的話,」滕根喘著粗氣說,「就殺了我吧。他們會感謝你的!他們會送你回家!」
聽了這番話,詹卡洛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神情裡流露出些許詫異。「你在瞎說些什麼呢!」他說道。
無奈之下,滕根只好拼起最後一絲力氣,一拳打在對方的下巴上。沒錯,他的體內還殘留著一股憤怒。
「混蛋!」詹卡洛一聲怒吼,一拳揮過來,打得滕根全身一震、兩眼發暈。
「趕緊給我打住,別再胡鬧了!」詹卡洛叫道,「聽到沒有?!」
廚房裡的愛麗絲聽到一陣吵鬧聲——似乎有人打了起來,但聽著又不像是當地人在叫罵,似乎是兩個外國人在爭吵。她心裡微微一驚,頓時提高了警惕。鄧肯說過,詹卡洛不怕那群日本人,但是聽到外面傳來的怪異腔調,她不由得擔心起來。
當然,愛麗絲並沒有過分地擔心詹卡洛,因為廚房的一角正放著鄧肯留給她的步槍。她端起槍、拉開槍栓,在槍膛裡塞進一顆子彈,然後開啟門鎖,把步槍背在右肩,大步朝屋外走去。遠處的山脊上灑滿了刺眼的陽光,耳邊又傳來一陣爭吵聲,愛麗絲連忙扛起沉重的步槍,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