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戰俘營的c區裡剩下幾百名戰俘,這便意味著,當初這幾百人選擇了趴在地上或是躲在水溝裡,沒有繼續衝鋒。儘管如此,在c區中已經感受不到那種相互指責、相互抱怨的氣氛——只有一件事除外。星期天上午,摔跤手奧卡和幾名逃跑的戰俘被一輛卡車送了回來。多數戰俘的臉上帶著愧疚,但奧卡的神情卻著實令人迷惑。在有些人眼裡,奧卡看起來是那樣輕鬆和愜意,儘管他一向都是這種沒心沒肺的樣子,但眾人還是覺得無比震驚。

訊息漸漸傳開,說他在越獄的當晚割破了一名戰友的喉嚨——當時那人已經倒在地上,盼著能夠死得爽快些。到目前為止,在倖存下來的戰俘中,仍然有些人在盤算下一次「送死計劃」,打算在某個時間再次朝那幾道刺網發起衝鋒。在這些人眼裡,奧卡的表現委實令人不滿。既然在他眼裡,受了傷還不如死去好,為何還要大搖大擺地回到戰俘營?作為一名戰敗的軍人,他為何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愧悔?

被抓回來的那晚,奧卡坐在食堂裡臨時搭建起的一張餐桌旁,狼吞虎嚥地吃起晚餐。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在看到他的時候,有那麼多人都會翻起白眼,有那麼多人會把失敗的憤怒轉移到他這個厚顏無恥、苟且偷生的大塊頭身上。據傳,青木也對一位受傷的戰友做出了同樣的事情,而且他逃出了戰俘營,消失在叢林裡。不過青木與奧卡不同,眾人一致認為,即便青木逃了出去,他也會自己了結性命。

對於再次被捕的少數狂熱分子而言,奧卡的行為舉止著實令人難以忍受。他不僅胃口好得出奇,而且從未表現出對自己失望,他的靈魂似乎異常平靜(至少那些討厭他的人可以看出來),臉上總是一副揚揚自得的神情。儘管如此,眾人誰都沒有直接叱責奧卡——他身材魁梧,性格暴躁,沒人願意招惹他。奧卡的確跟人提起過那次衝鋒,也曾仔細地思考過,為什麼他居然毫髮無損地逃了出去。所有的原因似乎只能歸結到「變態的運氣」上。不過那些真正有信仰的人,是從來不會跟他講話的。

星期一傍晚,青木被送了回來。走進主路時,他忍不住跪在地上,放聲哀號,俯下身去親吻這片被鮮血染紅的土地。當時兩名警衛正在門口辦理交接手續,任憑青木跪在那裡,沒有打擾他。望著c區囚室裡燒焦的木樑,他彷彿看到自己燒焦的靈魂——天意弄人,他不僅沒有死掉,反而變成一個活著的小丑,變成一個殺人犯。

青木回來的訊息迅速傳播開來。決意求死的那批人立刻衝到他的跟前,隔著刺網跟他講起話來。這些人的態度十分恭敬——畢竟有那麼多人看到他衝上了刺網,雖然他的腿腳不甚靈便,至少態度是正確的。眾人隔著刺網衝他不停地喊著,但青木卻始終保持沉默。他沒法告訴大家,上吊的時候皮帶斷了,這個藉口太拙劣,只能顯得他愚蠢無比。如果當眾講出來,只剩下斷壁殘垣的娛樂大廳裡,一定會迸發出昔日的鬨笑聲。

眾人並沒有對他毫髮無損地被送回來表示不滿,而是向他抱怨奧卡的行為如何令人鄙視,說他如何殺了一名戰友,但回來以後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一般。聽到這些話,青木低低地吼了一聲——僅僅是低吼,若是再拖延一陣,恐怕他會憤怒地咆哮起來。「別管他了,」青木說道,「如果真如你們所說,不去理會他便是。」

至少奧卡不像他似的,因皮帶扣脫落而自殺失敗,出盡洋相。

「儘管放心好了,長官,他們審判你的時候,一定會把你認作主謀的。」一名戰俘安慰道,「你準會被判死刑的,而奧卡那頭蠢牛,他只能苟且地活下去。」

青木心裡明白,這人說得沒錯。敵軍雖然是一群不長腦袋的蠢貨,但也不至於蠢到會放過他。儘管他會被正式處死,可在死前卻要經歷一段漫長的等待。在內心深處,他覺得這種慢慢等死的滋味,遠比衝到機槍跟前送死更可怕。

這時,警衛走進了主路,押著青木走進b區的禁閉室。看到他從門前經過,韓國人中的好戰分子衝著他行了軍禮。等青木走遠後,鄭恩屋大著膽子叫了一聲:「白痴!」他的勇氣並非沒有來由——在過去的幾天裡,敵我力量對比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不僅在戰俘營裡,整個世界的局勢都在朝著對他有利的方向轉變。

c區食堂的一個角落裡,日本戰俘正聚在一起,討論青木的建議。兩名好戰分子表示,儘管他們很尊敬青木,但這次卻不能採納他的建議。「青木只是累壞了而已。」一名戰俘為他開脫道。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表示同意這兩人的看法,一個「謀殺計劃」就此敲定。這天晚上,摔跤手奧卡睡在食堂地板上。在他睡得正熟的時候,六個人突然撲上來,拖著他朝那個套索走去——套索早已備好,掛在浴室廢墟中的一根木樑上。眾人將他抬上木凳,等繩索套牢後,這個木凳就會被人踢翻。

「你的對手滕根,他已經死了。」其中一人說,彷彿在對著奧卡宣讀一份即興創作的裁決書。(事實上,他們也不知道滕根是死是活,但他們都相信他是個恪守原則的人。)「我們可以保證,他作出了正確的選擇。可是你,你這頭牲口,你害死了一條人命,自己卻沒有膽子自殺。」

奧卡爭辯說,他請求過逮捕他計程車兵,讓他開槍打死自己。即便如此,這群人還是將他推上了絞架。他們也說不清為何要殺死奧卡,只知道他是該死的。奧卡不停地掙扎著,彷彿是忤逆父母的孩子。但六個人的力量足以將他架在空中,不論他如何叫罵、吐口水,還是把套索固定在他的脖子上。接著,他們踢翻了木凳,用力地拽著奧卡那兩條粗壯的大腿,直到他一動也不動。最該死的倖存者得到了懲罰,眾人的心理終於得到了平衡。

與此同時,每個人的心裡都感到一陣空虛,雖然「魔鬼」被殺死了,但有更多的魔鬼源源不斷地從心裡湧出來。他們任憑奧卡的屍體吊在空中,直到第二天清晨才被一名巡邏的警衛發現。薩特在報告中說,c區再次發生自殺事件,與越獄前的自殺事件相似。薩特像所有人一樣,因這起自殺事件感到恐懼。即便是這樣的死亡,也可能讓他和他可憐的兒子大衛受到牽連。大衛從小生活在一個不正常的家庭裡,儘管參軍後,他找到了短暫的幸福,但這種幸福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便丟失在那場可惡的戰役中。

刺眼的陽光透過一片樹林,閃耀在一道籬笆上,刺網上凝結的冰霜很快便化作水珠滴了下來。兩頭母牛正在陽光下曬著溼漉漉的肚皮。高達和町井並不知道,兩頭母牛和他們一樣,在冰冷刺骨的山野裡度過了一晚。放眼望去,四下裡是一片空蕩蕩的牧場,根本看不到敵人的蹤影。走出加韋爾鎮兩英里,便會來到一片荒涼的原野,這裡空寂得有些怕人,只有兩條鐵軌延伸至遠方。鐵軌是筆直的——這說明設計者具有足夠的理性——然而將鐵軌鋪設在這片荒涼地帶,似乎又沒有任何理性可言。蹲在涵洞裡的町井並沒有靜止不動,而是讓兩隻腳交替著承擔身體的重量,這個動作十分滑稽,就像是一名侏儒摔跤手在熱身。這時,高達說道:「再等一個小時,不,兩個小時,之後咱們只好嘗試別的辦法了。該死的火車怕是不會來了。我懷疑這是一條支線,某個地方肯定還有一條用來跑火車的主線。」

或許是光線的原因,又或是兩人爭論得太久,產生了幻覺——鐵軌上突然傳來一絲輕微的震動。沒過多久,一陣真真切切的汽笛聲傳入了兩人的耳中。儘管這汽笛聲來得異常遲緩,且聽起來不夠響亮,但對於一心求死的兩人來說,這陣聲響無異於美妙的樂聲。高達躲在涵洞的陰影裡,掏出妻子的照片端詳了一陣。在如同地獄般的c區,他從來不敢拿出照片。眼下再不會有人指責他多愁善感,他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凝視她。蹲在身旁的町井偷偷瞟了一眼,全身的血液裡頓時湧起一股無謂的衝動,下身像是發出了陣陣鬼語般的輕呼。照片裡的女人面容精緻,身上穿著大學校服,打扮得像個秘書。

隨著那陣聲響越來越近,一輛緩緩前行的火車出現在視野裡。「咱們不能過去得太早。」高達說道。

儘管嘴上這樣說,他還是探出頭去,朝涵洞的兩側望了望。「還有一千米。」他對町井說著,再次蹲了下去,躲避在涵洞的陰影裡。過了一會兒,高達碰了碰町井的胳膊,兩人同時衝了出去,急不可耐地離開這個陰冷潮溼、連牛棚都不如的涵洞。火車還有七十米的距離,兩人跪倒在地,脖子貼在冰冷的鐵軌上。他們甚至能感受到車頭散發出的熱氣,感受到鐵軌在喉嚨上微微震顫著。

星期一的清晨,愛麗絲·赫爾曼坐上了回家的火車。列車不到五點便駛出小站,目前已經行駛到加韋爾鎮邊緣的山野地帶。附近的牧場屬於哪戶人家,莊稼是誰種的,愛麗絲知道得清清楚楚。經過一段過於漫長的旅途後,火車的速度終於發生了戲劇般的變化。不過列車並沒有加速,而是在瘋狂地放慢速度。這種緊急而慌亂的狀態讓人產生一種幻覺——列車的速度似乎比這一上午的任何時候都快。愛麗絲聽到有人喊了一聲,接著便是車輪發出的陣陣尖叫聲,列車滑行一段距離後,終於停住了。

她來到車窗前——小時候,女孩們總是開玩笑說,列車的窗子就像是斷頭臺,被抬起後隨時都有可能砰的一聲落下,砸中某個人的脖子或手指。愛麗絲抬起車窗,朝著車廂外張望了一陣。窗外的天氣十分晴朗,列車高出平地幾英尺,兩側是坡形的路基。她看到幾名士兵跳下車,站在碎石鋪成的斜坡上,車廂門口遞出一支步槍,交到了士兵的手裡。

列車再次開動,卻是向後退去。幾名士兵和一群平民朝著車頭的前方跑去。這時,列車發出「嗤」的一聲,停住不動了。這便意味著,它要在這裡停上好一陣子。愛麗絲開啟車門跳到地面上,落地時兩腳有些沒站穩——幸虧她穿的是平底鞋,沒有扭傷腳踝。接著,她沿著鐵軌旁的坡道搖搖擺擺地走了過去。她穿著一條短裙,裸露的雙腿感受著刺骨的寒意。走到車頭前方,愛麗絲看到司機站在鐵軌旁,不停地嘔吐著,鍋爐工正扶著他的肩膀。

「怎麼了?」愛麗絲問道。

「撞死兩個日本人。女士,」鍋爐工說道,「你必須回到車廂裡去。」

「我又不是沒見過交通事故。」她像個小學生般爭辯道。的確,阿奇爾先生的拖拉機曾經出過事故,把他砸在了下面,阿奇爾太太連忙跑到愛麗絲家求救。男人們把拖拉機從阿奇爾先生的身上搬開,但為了不弄髒阿奇爾太太的傢俱,他們把阿奇爾先生放在了剪羊毛用的小屋裡。因此,她的確是見過事故現場的。

「女士,看在上帝的分上,趕快回到車裡去,」鍋爐工很快便失去了耐心,「這兩個傢伙的脖子都被壓斷了。」

這時,車頭前方走過來一名軍士長。他向愛麗絲提出了同樣的建議,只不過語氣更禮貌些。這些男人的意見居然出奇一致。愛麗絲稍稍停留了一陣,心裡不住地揣摩著兩個日本人的真實意圖,然後便聽從鍋爐工和軍士長的建議,回到了車廂裡。

兩名決意求死的戰俘被車頭壓掉了腦袋。為此,列車整整延遲了一個小時。愛麗絲在車廂裡等著開車,心裡反覆琢磨著兩名戰俘都做了些什麼,為什麼會如此堅決。紛亂的思緒就像一股股微弱而飢渴的火苗,舔舐著她的心。她之前從未以他們的方式思考過,現在她可以想象他們如何一步一步地接近那兩根閃閃發亮的鐵軌,如何趴在上面,如何在呼嘯的列車衝過來之前,靜靜地等待死亡的來臨。看到兩名戰俘如此頑固和決絕,愛麗絲意識到,或許她也可以硬起心腸,斬斷她對詹卡洛的情思。從今以後,她要像伊瑟爾一樣去面對生活,做個單純、理性、開朗的家庭主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