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肯在加韋爾的火車站接到了愛麗絲。愛麗絲端坐在卡車裡,向鄧肯解釋了晚點的原因。
「該死的都死了,這兩個混蛋或許是最後兩個。」鄧肯嘟囔道。
「這麼說,附近再沒有逃跑的戰俘了?」
這群戰俘求死心切,愛麗絲不知自己還會目睹怎樣的場面。
「收音機裡說,就算還有些漏網之魚,也根本不必擔心。但問題是,今天下午,我要揀幾隻肥胖的羊羔,帶到集市上賣。集市可是不等人的。你最好跟我一起去,以防萬一。」
愛麗絲還記得,詹卡洛剛來那陣,她曾跟著鄧肯去過一次集市。那時候他們還不瞭解這位「強尼」,根本沒有料到他日後居然會企圖避開她和鄧肯。
聽到鄧肯的建議,愛麗絲有些動搖了。可是集市上太過無聊——無非是買主討價還價,買幾隻羊羔回去宰殺而已,況且集市裡塵土飛揚,想想就令人生厭。於是,愛麗絲對鄧肯說,她認為待在農場更安全。事實上,她是想考驗自己,看看她從伊瑟爾身上學到的精神、從那場臥軌事件中學到的堅決能否派上用場。
「我還要忙著做飯呢。」愛麗絲補充道。
「好吧。」鄧肯說道,「我把步槍留給你。讓強尼留點意就是了。」
「這樣最好。就讓他待在羊毛工的宿舍裡讀書好了。」
愛麗絲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漠。她希望自己可以真正做到冷漠,將一週前的困惑與掙扎全部拋開。
她下了車,開啟農場的大門,讓鄧肯一路開進去,把車停在農舍跟前。進屋後,兩人開啟了收音機。電臺新聞中說,絕大多數越獄的戰俘已被捕——其中兩人的「被捕」過程,是愛麗絲親眼見到的。
為了防止漏網的戰俘突然闖進農場,鄧肯在離開前,把他的步槍留給了愛麗絲。這支槍十分破舊,卻是鄧肯的心愛之物:褐色的槍托,沉重的槍身,大口徑的槍管,後坐力強勁得像頭野驢。
給鄧肯和詹卡洛送午飯時,愛麗絲把步槍留在了農舍裡,只帶了兩人吃的厚切牛肉、醃肉三明治,還有紅茶。在她看來,傳說中的逃亡戰俘不可能跑到農舍裡偷槍。想到詹卡洛之前的逃跑行為,想到她和伊瑟爾共同度過的幾天平靜日子,愛麗絲反覆思量著,見到詹卡洛後,她該擺出一副什麼樣的面孔。小心謹慎?還是氣憤懊惱?總之不能表現出飢渴不堪的樣子。沒錯,應該表現出她和伊瑟爾購物時的樣子——輕鬆、自在、滿足,而不是飢渴、憤怒和抱怨。
這時,愛麗絲看到了鄧肯和詹卡洛。詹卡洛正在訓練牧羊犬,衝它們吹著呼哨,偶爾他的呼哨聲不起作用,鄧肯就會過來指點一番。她走近時,詹卡洛第一個轉過身,目光與她相對。鄧肯隨後才發現她,抬腿走了過來。詹卡洛仍然站在原地,望著牧羊犬將羊羔和母羊分別趕上卡車,它們就此走向訣別。詹卡洛時而朝愛麗絲望上一眼,眉頭緊皺,臉上再也看不到親切的笑容。幾天以來,愛麗絲的「失蹤」一直讓詹卡洛有些迷惑。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不知道愛麗絲打的是什麼主意。
鄧肯示意愛麗絲把午餐擺在卡車的貨箱裡,然後美滋滋地上了車,在塑膠餐布的右側坐了下來。詹卡洛也用手撐著貨箱邊緣跳了上去,動作乾淨利索,似乎在嘲弄愛麗絲的決心。他彷彿在說:只管去找別人好了,只要他的動作比我還利落就行。
詹卡洛正仔細地瞧她的臉色。愛麗絲也不知道他在自己的臉上能看出些什麼。是舊情復燃的渴望,還是斬斷過往的堅決?在內心深處,她感覺到的是無比的堅決和一陣陣的淒涼。但眼下,她最需要的是堅決。
「我之前說過,下午就讓強尼在家休息吧。」鄧肯說,「你待在屋裡,把步槍放在手邊。」
「你不用帶槍嗎?」愛麗絲問道。
「我要是撞見那些混蛋的話,」鄧肯吹噓道,「準會把他們扔到貨箱裡去。」
「哦?他們不會跑嗎?」
「車上有一卷鐵絲呢,還愁捆不住他們?」
「還是不要冒險的好。」愛麗絲說,「如果碰上了,就直接開過去,到鎮子裡去報警。」
鄧肯咂摸著愛麗絲的這番建議,又看了看三明治裡的肉,然後把頭轉向詹卡洛。
「下午你只管在家讀書好了,強尼。你真是個書蟲。」
「我或許會去。」詹卡洛陰沉著臉說。
「或許會讀。」愛麗絲糾正了他的錯誤,語氣十分平淡。接著,她像稱讚一位普通朋友般說道:「你的書讀得越來越好了呢,詹卡洛。」
吃完午餐,愛麗絲一刻也沒有停留,收拾好餐具、水壺和餐布後,優哉遊哉地騎著車子走了。她很想停下來,轉頭朝卡車望上一眼。但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回歸正常狀態,在詹卡洛面前只能保持適度的禮貌,不能流露過多的感情。只有這樣,她才能更好地適應接下來的日子。
這慘淡淒涼、永無止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