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裡的警局外面停滿了警車,警局裡不斷有警察進進出出,在警局與法庭之間來回奔波。不過在這個時間段,法庭是不會開庭的。整個鎮子都已進入夢鄉,眼前的熱鬧顯得那麼不合時宜。遠處,公園在冰霜的覆蓋下沉沉地睡著。太陽再次升起時,警察們紛紛前往鎮子的邊緣地帶巡視,加韋爾鎮的街道再次恢復了往日的氣氛。
訓練營與戰俘營相距三英里,昨晚的廝殺聲與槍聲傳到這裡時,早已被密密的叢林所遮掩,不論多麼響亮、多麼恐怖的嘶吼聲,絲毫沒有攪擾新兵們的美夢。哨兵報告說,地平線上隱隱看到火光,但並沒有看到訊號彈。
後來,戰俘營的勤務兵給訓練營的勤務兵打了電話,電話那端可以遠遠地聽到些吵鬧聲。儘管戰俘營的勤務兵曾一再表示,事態已經變得十分緊急,一部分戰俘已經越獄,但考慮到迪肯上校陰晴不定的脾氣,訓練營的勤務兵並沒有立即把他叫醒,而是等到第二天早上才報告了這條訊息。由於平日裡訓練任務繁重,迪肯上校總是睡得很沉,即便雷聲滾滾也無法將他喚醒。勤務兵在向他報告時表示,越獄也好,騷亂也罷,此時的局勢定然已經得到控制,因為戰俘營沒再打電話求援。不過,他補充說,有些戰俘已經逃了出去。
上校給戰俘營打了電話,驚魂未定的薩特少校說,艾博凱爾上校遭到了致命的襲擊,此時正躺在守備隊的醫務室裡,床單上浸滿了鮮血。「鬧事的戰俘大多已被擊斃,整個場面就像一場大屠殺。」薩特語氣坦率,但掩飾不住驚惶,「這是他們自找的。」
迪肯向薩特許諾,一定會派人協助搜捕,把逃跑的戰俘緝捕歸案,而薩特所期待的,似乎正是這個承諾。「估計他們已經逃出去五到十英里了,沒準還會更遠。」薩特說,「不過他們也不是超人,中途一定需要休息。」他補充道,「沒準發現他們的時候,這群人已經變得像母牛一樣溫順。」迪肯聽得出,這番話就連薩特自己也不相信。
薩特建議同時派出多支隊伍,先向西北方再向戰俘營的方向搜尋。「我們的目的是逮捕這些人,而不是殺掉他們,」薩特幾次三番地強調,「死的人已經夠多了。」
上校答應了薩特的請求。
然而在迪肯心裡,訓練營和農場主才是他最關心的。一旦在搜捕過程中出現人畜傷亡,農場主一定會把電話打到悉尼總部去。迪肯十分肯定,總部正盼著接到這種投訴電話,巴不得在他身上挑出些毛病來。
跟薩特通完電話後,迪肯連下了幾道命令:派出兩支隊伍,各由一百名新兵組成。立刻叫醒新兵,讓他們吃過早飯,在指揮官的帶領下,朝戰俘營的方向展開搜捕。如果逃跑的戰俘真的是一群烏合之眾,只需將他們扭送回戰俘營即可。如果對方別有圖謀,打算搶奪彈藥,負責搜捕的部隊必須投入戰鬥。
在迪肯看來,自己的年齡已經不小,卻只混了個不高不低的職位,不僅上司苛責挑剔,周圍的農民也不斷給他找麻煩。經過反覆思慮之後,他最終作出一個隨後令上司大跌眼鏡的決定。由於搜捕地帶位於鄉間,巨石叢生且樹木叢雜,手下的新兵難保不會誤傷人畜,甚至會擦槍走火,傷到自己人。若是莽撞起來,沒準會將一眾戰俘盡數打死,而不是像警察一樣把他們押送回來。更糟的是,這群新兵有可能被戰俘奪了武器。想到這些,迪肯作出決定——派出去執行搜捕任務的新兵,每人只配備一把刺刀,經驗豐富的指揮官可以隨身攜帶槍支。於是,七分之六的兵力留守營地,每人配發步槍,防止戰俘劫營;七分之一的兵力負責「徒手」圍捕,防止戰俘對訓練營造成威脅。
「上頭的命令是,只能抓捕,不能打死。」一名上尉對手下的中尉們說道。他們已經等了一個上午,但始終不見卡車開過來。「上頭說,這不是戰爭,而是外交。」
中尉站在一張地圖前,研究著北方的地勢與地形——那裡除了山川峽谷,還有許多蜿蜒曲折的叢林小徑。經過一番研究後,他最終指定了每支隊伍的出發點、搜尋範圍,以及搜尋時每個人應該保持多遠的距離。
直到這天下午,卡車才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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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與另外幾名戰俘臨時組成一支八人小隊。他們按照原定計劃,朝著山脊的方向逃去。一路上,隊伍不斷壯大,人數增加到十六人左右。幾名戰俘手裡仍然拎著球棒、木棍,有些人可能還帶著匕首。相比之下,青木除了官銜以外,可算是一無所有。然而正是他的官銜不斷地吸引眾人加入。
途中發現一條小溪,他們跑過去飽飲了一頓。接近中午時,青木命令大家原地休息。沒錯,敵人可能趁他們睡覺的工夫趕上來,但這些已經不再重要。青木和另外兩名戰俘自願站崗放哨,眾人則各自依令休息,就像在戰場上一般順從。兩個小時後,青木被人替換下來,不久便睡著了。在夢裡,他又回到中國,戴起曾經戴過的頭巾。他夢到戰爭初期,自己被派到中國的東北地區,行進的途中,每個新兵的頭上都繫著一條絲質的頭巾,頭巾上繡著日本帝國的標誌——有的是戰馬、菊花,有的則是海浪。後來,有計程車兵戴上了繡著春宮圖的頭巾,青木的頭巾更是露骨,顯示了他們不僅是日本帝國計程車兵,更是一支淫慾熾盛的隊伍。
突然,他被負責放哨的戰俘叫醒,不遠處傳來一陣卡車剎車的聲音,打破了四周的寂靜。眾人紛紛從岩石後方探出頭去,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只見下面那條泥土路上停著一輛卡車,敵軍的一名軍官跳下車後,其餘的新兵也紛紛跟著跳了下來,一名通訊兵揹著一臺通訊裝置。這種裝置看起來十分精密,青木從沒見過,彷彿是最新研製而成。看到這部四四方方、可以攜帶的裝置,青木心想:沒準敵人真的要勝利了。
周圍的草叢突然動了一下,只見三名戰俘朝著山脊的方向逃竄而去。他們昨夜剛從敵人的機槍下死裡逃生,看到那些新兵後,心裡不由得驚慌失措,生怕對方配備了某種他們想象不到的武器。據青木估計,逃跑的人定然是覺得他們已經展示過大無畏的精神,此時有足夠的資格逃走。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眼前的敵人似乎根本沒有攜帶槍支,這讓剩下的戰俘大感疑惑。敵人的軍官指著一張山區地形圖,發出了最後命令。聽到命令後,所有計程車兵站成一排,每人之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然後便開始上山搜尋。他們的腰間沒有配槍,只挎著刺刀,刀鞘不停地撞擊著大腿,發出啪啪的聲響。看到眼前的場景,青木不禁心頭火起,彷彿受到侮辱一般。
敵人的軍官走在最前面。他穿過一道籬笆,然後轉過頭,命令手下計程車兵儘快跟上來。等他們排好隊之後,繼續朝青木等人的藏身之地緩緩推進。穿過一片空地後,敵軍爬上光禿禿的山坡。青木躲在一棵桉樹投下的陰影裡,這時,一名戰俘悄悄爬過來,遞給他一根球棒,向他敬了個軍禮。
那群新兵仍在不斷向前推進著,面對著這片熟悉的土地,他們的表情顯得比青木更加迷惑。等到敵軍走到三十步開外時,青木突然大吼一聲,帶領所有人一躍而出,灑滿陽光的岩石上不斷地迴響著他們的吼聲。
兩名戰俘跪在地上,撕開了胸口的衣襟。其他人則像青木一樣,早已看出這群新兵沒有攜帶槍支。他們嘴裡發出一陣陣怒吼,擺出各種威脅的姿勢,試圖逼迫那名軍官開槍。青木看得出,那名軍官是個飽經風霜的老兵,臉部的皮膚被太陽曬得斑斑駁駁。軍官命令手下的新兵抽出刺刀,自己則拔出手槍,朝著天空放了一槍,想用槍聲鎮住青木等人的吼叫。隨著一聲槍響,頭頂的天空似乎也跟著顫抖起來。戰俘們再次跪下來,敞開了胸口的衣襟。青木仍然站在原地,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敵軍的軍官。
只見那名軍官吼了幾聲,通訊兵立即開始手忙腳亂地發報。
青木忍不住發出一陣輕蔑的吼聲,一時間,所有戰俘都跟著吼了起來。聽到這陣怪異的吼聲,通訊兵嚇得連忙轉過身去,拎著話筒,揹著裝置,朝山下跑去。轉眼之間,所有新兵都轉身奔逃,把這群放聲嘶吼的怪物留給軍官去對付。
接下來這顆子彈歸我了,而這名軍官也會被我的手下殺死,兩個老兵會同時死在這裡,青木心想。青木死死地盯著那名軍官,對方似乎也預料到了這樣的結局。他抬起左輪手槍,對準了青木的胸膛。出人意料的是,他接連試了兩次,槍都卡殼了。這時,一名年輕的戰俘朝著那名軍官走去,眼睛裡流露著恐慌和驚疑。很顯然,年輕人猶豫了,不知是該主動送死,還是選擇苟且偷生,不知是否有必要保持忠誠。突然,眼神里的悲傷被慚愧所取代,年輕的戰俘轉身逃走了。
敵軍的軍官似乎並不覺得訝異。他看了看手裡的左輪手槍,彷彿想看看出了什麼毛病。青木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嘴裡停止了號叫。其他人也圍了上來,但嘴裡依舊咆哮不止。每個人都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那名軍官會死在青木的手上,因為他的槍膛被卡住了。
就在這時,軍官突然舉起手槍,猛力朝山下扔去。如此一來,那把手槍恐怕很難再被找到。勢單力孤的軍官站在原地,似乎想轉身逃走,似乎又有些猶豫。他和青木一樣,彷彿早已厭倦了這個世界。
一名年紀稍輕的戰俘遞給青木一根球棒,因為他的官職最高、資格最老,處決敵人理應由他動手。青木向後舉起球棒,猛力一揮,正中對方的頭部。球棒砸落在頭骨和皮肉上,這種感覺是如此陌生,就像是他平生第一次傷害別人一般。青木知道,對手在倒下去的一瞬間,心裡會有什麼樣的感受:現實感突然消失,曾經愛過的世界陡然間翻轉過來……在倒轉的地平線上,那群年輕計程車兵正像一群羚羊般四散奔逃,絲毫沒有受到腰間刺刀的阻礙。
青木感到左腿一陣刺痛,只好暫時坐在地上,讓一名年輕的戰俘割斷了軍官的喉嚨。其餘人則圍上去,紛紛用匕首和棍棒招呼。軍官很快便斷了氣,如此猛烈的毆打足以讓他死上幾回。青木等人面面相覷,彷彿在說,這場勝利未免來得太過容易。不過這也給眾人帶來了希望——敵軍定然會展開瘋狂的報復。屍體躺在草叢裡,鮮血染紅了草根。青木至少可以向敵軍證明,他殺了一名軍官,足以確保敵人將他處死。但除此之外,他們沒有任何收穫。接下來要面對的,首先是寒冷刺骨的黑夜。逃出來之前,他們誰都沒有想到要帶些禦寒的衣物,就像誰都沒有想到,敵人居然會派一群愣頭小子拿著刺刀來搜捕。
青木命令眾人分頭去找那把手槍。在這一天裡,他已經是第二次看到英勇的戰士扔掉自己的武器。他繞過軍官血肉模糊的腦袋,在對方的口袋裡找到幾顆子彈。只要找到那把手槍,這幾顆子彈足夠他們用來殺人或是自殺。
他一瘸一拐地下了山,跟眾人一起尋找起來。夕陽的餘暉愈發慘淡,荒涼的大地被蒙上一層陰影。地上散落著無數的石子,雜草叢中偶爾能看到動物的巢穴,然而那把手槍彷彿刻意藏在灌木叢的某個角落裡,始終沒有出現。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月亮還沒有升起,青木只好把眾人召喚回來。敵人會不會派出全副武裝的部隊圍捕我們?有些戰俘問道。這些人相互間都不聯絡嗎?他們不是有通訊裝置嗎?
在青木的帶領下,眾人步履蹣跚,朝大山深處走去,把那具英勇的遺體遠遠地留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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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住在卡科爾這段時間,羅尼·薩特克里夫帶回來許多訊息。
星期天晚上,羅尼像往常一樣回到家裡,衣服的褶縫裡落滿了煤灰。他把背在肩上的餐盒放在餐桌上,說道:「加韋爾的戰俘好像越獄了。據說是一群日本人,不是義大利佬,畢竟他們已經棄暗投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