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人從刺網上跳了下來,距離艾博凱爾只有十碼的距離。艾博凱爾認得這個人,在這短短的一瞬間,他的心裡甚至湧出一股瘋狂的衝動,想跟對方打個招呼。這個年輕人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棍子的一端綁著一把匕首,他徑直朝著艾博凱爾衝了過來。由於他的速度太快,艾博凱爾想要叫人阻攔已經來不及了。年輕人俊秀的臉上彷彿罩著一個憤怒而猙獰的面具。艾博凱爾知道,這人是三人組的成員,那個傲慢的飛行員,那個五官清秀、眼神專注的年輕人。
艾博凱爾差點就喊出他的名字,命令他停下。中尉已經不在他身邊,背對著他的薩特已經拔出手槍,加入了前方的戰鬥部隊。只有身旁的通訊兵看到了那名戰俘,轉身去抓步槍。年輕的戰俘掂了掂手中的木棍,又看了看艾博凱爾的臉,猛然擲出自制的武器。剎那間,綁著匕首的木棍刺中了艾博凱爾的胸口,上校猛地張嘴吸了口氣,胸口突然感到一陣灼熱,臉上露出驚異的神情。年輕人顯然十分得意,但他並沒有時間留在那裡看一看自己的「傑作」。胸口突然多了根沉甸甸的木棍,艾博凱頓時站立不穩,彷彿被疼痛或是一股更加強大的力量所支配。
通訊兵終於找到了步槍,朝戰俘逃跑的方向開了幾槍,但他的子彈似乎並沒有起到阻攔作用。滕根飛快地穿過戰俘營,朝北側那片叢林逃去。「別打著咱們的人。」艾博凱爾對通訊兵說道。
刺中艾博凱爾之前,滕根是沿著刺網一路向北衝過來的。他當然知道,自己隨時可能被打中。然而僥倖得手後,滕根的心裡生出了怯意。他不甘心就此被人打死,因為即便是死,也應該以戰俘的身份戰死,而不是因為謀殺艾博凱爾而被處死。在恐懼和求生欲的驅使下,他逃走了。這是人的本能。儘管後來回想起來,心裡會覺得有些窩囊,但在滕根看來,自己沒有理由不逃走——衝鋒時敵人沒有攔住他,襲擊可惡的指揮官時,又沒有被子彈打中。既然如此,為何不逃?他的所作所為定然令敵人憤怒不已,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追捕他,在大張旗鼓的搜捕中殺掉他;且由著他們憤怒,由著他們興師動眾地追捕自己好了。
事實上,滕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在刺中艾博凱爾後,他選擇了繼續逃命。
在戰俘營門口,被「長矛」刺中的艾博凱爾微微轉過身,眼看著通訊兵失手讓滕根逃掉了。哎,這個年輕人真是傲慢得無可救藥,艾博凱爾心想。接著,他衝薩特叫了一聲。薩特轉過身,滿臉關切地叫了起來:「天啊!長官……」
「加洛韋太太還在我的宿舍裡。」艾博凱爾說道。
她可曾被驚醒,心急火燎地想要逃出去?還是因為酒精的恩賜,一直在平靜地睡著?
「肯定會有人傳閒話,會被艾米麗聽到的。」艾博凱爾繼續說道,「其實沒什麼,只是她的車子壞了……」
每說出一個字,都像一記重拳打在身上,不像平日裡講話那般輕鬆。此時此刻,他依然擔心有人會傳閒話,會揣測為何加洛韋太太會出現在戰俘營裡。面對心裡的種種焦慮,他沒有任何辦法,只能把希望寄託在薩特身上。
「我會派人保護她的。」薩特說道。
「哦,上帝啊!」看到艾博凱爾後,趕來的醫務官驚叫起來。
「要拔出來嗎?」薩特問醫務官。《莫頓一家》中從沒有人被刺,薩特也從沒研究過這個問題。接著,他下了命令,說加洛韋太太在上校的宿舍裡,命人前去保護。
「先躺下來吧,長官。」醫務官建議道。
在艾博凱爾看來,薩特剛才的舉動,已經在無意中將謠言散播開來。
「或許你是對的,」他對這位向來跟自己不和的下屬說道,「是我太自負了……」
他本想把意思表達得更清楚些,但已經沒有半點力氣。在醫務官的攙扶下,他緩緩躺了下來。通訊兵也扔掉了手中的步槍,跑過來扶著他。
「很好。」艾博凱爾對通訊兵和醫務官說道。周圍依然紛亂嘈雜,那根木棍仍然插在胸前,看起來「猥褻不堪」。
薩特蹲下來,一邊託著艾博凱爾右側的腋窩,一邊放聲哭了起來,那神情彷彿艾博凱爾是他所敬愛的長官,彷彿他是在科倫納參加約翰·穆爾爵士的葬禮。
「艾米麗……」艾博凱爾對薩特喃喃地念叨著,薩特會意地點了點頭。
艾博凱爾能夠感受到他們手掌的力量,感受到他們的手掌是那樣真切,相比之下,自己的身體卻像輕飄飄的霧氣般漸漸散去。他仍然能感受到那根粗硬的木棍——它的沉重遠非「痛苦」二字能夠形容,這讓他無力叫喊,無法說出心底最重要的幾個字,身體就像漂浮在冰冷的海水裡,漸漸被沖走。啊!曾流經這裡的內海,他心想。他的身體彷彿被波濤捲起,遠遠地離開戰俘營,朝著山頂而去。他甚至望得見下面的景象——四處散落著一具具穿著紫褐色囚服的屍體,宣告著他的失敗——他甚至可以數得清地上躺著多少具屍體。
艾博凱爾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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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備隊漸漸佔了上風。用不了多久便會有人說三道四,指責他們開槍射擊持續的時間太久了。後來跑出來的戰俘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早已失去了先前那批戰俘的衝勁,他們踉踉蹌蹌地向前走著,彷彿被那三道刺網吸乾了精力。守備隊的火力集中在戰俘大軍的兩側,迫使一些人朝北側的山丘密林逃去。這些人消失在岩石後方,有的會繼續頑抗到底,有些人會選擇苟且偷生。總之,守備隊復仇的時候到了。
此時,薩特肩負起指揮兩支隊伍的重任。一支隊伍正朝主路射擊,戰俘但凡有絲毫動作都會立斃於槍下,就連爬行也不例外。另一支隊伍則是守備隊的主要力量。此時,瓦伊戰俘營的押運士兵也加入了戰鬥,只不過人數不多,而且大多還沒醒酒。
一開始,守備隊計程車兵還有些膽怯,然而隨著自信漸漸迴歸,他們已顧不得什麼理性,開始異常「耐心」地對戰俘實施報復。對此,薩特也無計可施,只是一味徒勞地喊著「停火」。面對群情激憤計程車兵,他只能命令指揮官們約束各自的手下。他把這個任務交給了軍士長。即便如此,他的心裡依然殘留著那股不計後果的衝動,希望這場報復行動能夠繼續下去——為了艾博凱爾,也為了自己的兒子。在這個難以言說的夜晚,在他思緒紛亂的腦海裡,愛與恨的兩個極端已經漸漸糾纏在一起。
天邊露出第一抹灰色時,槍聲停了下來。與此同時,戰俘營裡的最後一縷火焰也已經熄滅。薩特注意到,地上凝了層霜,植被和屍體的表面都覆蓋了一層堅硬的冰晶。在熹微的晨光中,數以百計的毯子和紫褐色的囚服鉤掛在刺網上,彷彿是樂譜上的道道音符,然而這悽慘的旋律中包含著何種情感,薩特卻是讀不懂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隨之而來的後果定然是驚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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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上午九點,在一隊警衛的陪同下,涅夫斯基走上了主路。戰俘營裡瀰漫著燒焦的味道——c區的囚室、屍體,所有草墊、衣物、紙牌、書本,以及紀念品等,全都在大火中焚燬。走到囚室的位置,看到那些燒焦的屍體,涅夫斯基立時判斷出,有些人是自殺身亡,等著大火將自己的屍體燒盡。或許有些人是被殺的——那些持有不同意見的人。總之地上堆滿了可怕的焦屍,經過這寒冷的夜晚,主路上的屍體彷彿經過了冰箱的冷凍,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
他注意到,有些戰俘躺在道路兩旁的水溝裡,身體還在微微顫動。一陣強烈的悲痛感襲上心頭。像許多士兵一樣,涅夫斯基也不知如何面對這種傷痛。在他看來,守備隊開火的時間太長了,許多猶豫不決或躊躇不定的戰俘也倒在了槍口之下。讓他緊張不安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管住隨身的幾名警衛,或者是否願意去管束他們。儘管如此,他還是必須走進這個「屠宰場」。在他和警衛的身後,那群韓國人正在工作著。他們已經接到命令,要去尋找屍體,並且把它們堆在角落裡。其中一個名叫鄭恩屋的戰俘對他的朋友說:「這些人就是這樣,愚蠢的雜種!」儘管嘴裡不住地咒罵著,他的聲音還是忍不住顫抖起來。
此時,一些戰俘從刺網前的水溝裡爬了出來,有些人撕開胸口的衣衫,請求警衛開槍,有些則只是跪在那裡,什麼請求都沒有,或許正在為死裡逃生暗感慶幸。涅夫斯基比警衛更加了解這些戰俘。慘白的天光中透著些烏青,戰俘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身上的囚服是那樣醒目。看到這悽慘的一幕,涅夫斯基有些哽咽了。「不,不要開槍!」他對警衛叫道。
幾名警衛徹夜未眠。他們親眼見到艾博凱爾被滕根刺中,眼睜睜地望見白布蓋在上校的屍體上,看到海頓和卡西迪被敵人亂棒打死。他們向來是鄙視這些戰俘的。終於,兩名警衛再也按捺不住,用子彈了卻了這些戰俘的心願。涅夫斯基接連聽到兩陣刺耳的槍響,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刺鼻的火藥味。
薩特正在跟義大利戰俘區的指揮官談論著什麼,聽到槍響後,立刻帶著隨身的警衛從主路跑了過來。「軍士,你到底幹了些什麼!」他向涅夫斯基口沫橫飛地咆哮著,兩眼中燃燒著怒火。他連忙奪下一名警衛的步槍,隨即又將第二支槍搶到手裡。
「你們兩個雜種!我會告你們謀殺!」他一邊咆哮,一邊轉向涅夫斯說:「此時此刻還用得著開槍嗎?用得著嗎?」
涅夫斯基差點便想說「用得著」——這點連他自己也很驚訝——但嘴上還是說:「用不著。昨晚的屠殺夠慘的了,根本不必……」
「閉嘴!」薩特大吼一聲,打斷了他,「不要用這種情緒化的字眼!什麼‘屠殺’?放屁!該死的俄國佬,別再跟我提起這兩個字!別他孃的再提起!」
涅夫斯基看了看兩名警衛,只見兩人眼中的恨意漸漸冷卻下來,雖然滿臉陰沉,最終還是向薩特屈服了。兩人心裡清楚,他們不會遭到任何起訴,但如果繼續對c區的戰俘開槍,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就很難說了。這群戰俘——連同他們的國家、種族——都是澳大利亞的敵人,即便統統拉出去槍斃,也只會玷汙一顆顆清白的子彈。
薩特仍在怒吼不休。「你們看不出來?這正是他們想要的!他們……他們……」他指著死去的戰俘說,「你們每殺一個人,他們就會殺掉我們十個戰俘。你們這群狗崽子,儘管開槍好了!殺一個戰俘等於殺十一個人。這就是你們想要的?想上法庭?想面對謀殺罪的指控?」
雖然警衛們心裡想的事情都一樣,想要以牙還牙地進行報復,但他們遭到這番訓斥後,再也沒發生戰俘被殺的事件,儘管活下來的戰俘仍然不斷走上前來,請求他們開槍。那些沒有主動求死的人則紛紛從溝渠中站起來,雙手舉過頭頂。涅夫斯基知道,這群人顯然是對越獄持有異議的人,不像他們的同胞一樣好戰,每個人的臉上都表現出短暫的欣慰。那些受過傷的戰俘早就學會忍辱求生,而那些沒有受過傷的人,從他們順從的舉動來看,早已從戰爭的狂熱中清醒過來,褪去了軍人的悍勇。對於這些飽經征戰之苦計程車兵而言,徒然送死是可笑的。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他們臉上時,這些人開始渴望重新做人,期待重獲自由的那一天。
在加韋爾戰俘營外面,那些受傷逃走的戰俘大多被搜捕隊抓了回來,有的甚至是因為碰上了當地的農民或警察而落網,有的則從樹林裡衝出來,撕開衣服,主動求死。然而復仇的情緒早已消退,上級也嚴令參與搜捕計程車兵不得輕舉妄動。再次被俘的人於當天被送回戰俘營,受傷的則送到醫院,由守備隊的醫務官和嚴重缺乏睡眠的迦納先生護理。儘管兩人盡心竭力地救治,但那些出血過多或胸口受傷的戰俘,還是難免一死。回到戰俘營的人各自表達著失望之情,聲稱敵人太不靠譜,就連屠殺戰俘這種小事都做不好。他們像當初一樣,要繼續揹負著內心的恥辱與混亂,繼續苟延殘喘地活下去。
下午一點鐘左右,資訊中心的一名少校乘坐飛機趕到了加韋爾。這名少校曾經是個新聞記者,眼下主管宣傳工作。走進辦公室後,他看到精疲力盡、神情恍惚的薩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