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艾博凱爾早就在主路旁安排了一頂帳篷,裡面駐紮著幾名警衛。其中的一名警衛對眼下平穩的態勢十分滿意——在月光如此皎潔的夜晚放哨實在是多此一舉,而且無聊至極。不過令他欣慰的是,站崗的任務在凌晨兩點就會結束,隨後他便可以回到位於主路和凱利巷交叉處的那所半暖不暖的營房裡,明晚便不必像今晚這樣辛苦地放哨。

然而到了凌晨一點四十五分,戰俘營裡的平靜被打破了。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一名戰俘突然衝出來,直奔主路前方的兩道大門而去。看那架勢,彷彿要把大門撞破一般。他以短跑衝刺的速度穿過摔跤場地和棒球場的一角,此時已經跑到一片空地上。

或許因為對方來勢太猛,手握步槍準備射擊的警衛剛剛邁出一步,又迅速退了回去。轉眼間,奮力奔跑的日本人已經來到第一道門前。他高舉著雙手,嘴裡高聲叫著「人類不公」「智者的愚蠢」云云,聽起來彷彿是《聖經》式的英語,但這種英語卻讓警衛一頭霧水——不論是重音還是語調,全都亂作一團,不知所云。接著,運動員般的戰俘開始攀爬第一道門,絲毫沒有注意到手掌已經被刺網劃破,嘴裡憤怒地吼著「不公正的人終會死於劍下」。

他的咆哮聲中顯然帶著些恐懼,這種恐懼傳染了警衛。對方的塊頭著實不小,他本能地舉起步槍,朝著天空放了兩槍。他知道,這是第一道訊號。

然而戰俘營的兩側卻沒有任何動靜,沒有見到訊號彈,也沒有聽到刺耳的警報聲。此時,那個日本人已經翻過第一道門,站在了兩道大門中間,嘴裡兀自怒吼不休。還差一道門,他就可以進入主路。這時,刺網木樁上的電話響了起來。警衛眼睜睜地望著本恩越來越近,幾乎就要來到自己跟前。他本想開槍打死對方,但還是先把電話接了起來。電話是一位軍士從帳篷裡打來的。警衛告訴軍士,一名戰俘已經跑到了門前,嘴裡又喊又叫,馬上就要翻過大門進入主路。軍士說,如果戰俘從門上跳下來,一定要想辦法將其制服,所有人會馬上趕過去。

這時,本恩已經開始攀爬第二道門,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打算,彷彿只有面對面的勸說才能讓他停止行動。突然,c區傳出一陣類似軍號的響聲,各個囚室瞬間沸騰起來。警衛手裡的武器握得更緊了,槍口死死地對準戰俘的身體。本恩的身子已經攀上了大門上方的刺網,與此同時,囚室裡正不斷湧出一群群戰俘,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一絲怪異而兇狠的神情。突然,囚室的走廊和破損的窗子裡映出火光,熊熊的火苗迅速朝屋簷躥去,房頂冒出陣陣濃煙。戰俘從四面八方湧出,有些人甚至徑直朝著那名警衛衝去。這些人並非因為失火而四散奔逃,相反,這場大火正是他們的傑作。面對洶湧而來的敵人,警衛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這些人已經穿過c區的空地,有些人跑得甚至更快了。警衛心裡明白,此時整個守備隊都已經知道,這個夜晚並不平靜,所有平靜都會在今晚終結。這時,另外兩名持槍的警衛從主路方向衝了過來,在距離兩人身後不遠的地方,庫克中尉正一瘸一拐地跑著。出人意料的是,本恩在越過大門上方的刺網後,竟然規規矩矩地爬了下來,他轉過身,望著幾名警衛。

庫克中尉和三名警衛吃驚地望著他的臉,聽到他不停地喊著:「……有那些……殺人的、拜偶像的,並一切喜好說謊言、編造虛謊的。」

然而這種吐字不清的話根本不會有人聽懂。

「逃跑!」本恩繼續叫了起來,「都逃跑!」

幾個人並不知道本恩是在向他們講述事實,還是在向他們發出命令。他們注意到,這名戰俘開始渾身顫抖,佈滿淚水的臉上粘著一道道泥土的印記。

「逃跑!」顫抖不止的戰俘又一次喊了起來,轉身指了指衝過來的同胞。這群戰俘有的用身子撞門,有的用球棒瘋狂地砸著門框,沒過多久,第一道大門便被撞開,門框四分五裂。看到眼前的一幕,幾名警衛幾乎驚得呆住了。

戰俘「大軍」眼看就要殺過來,衝到第二道大門跟前。而大門的這一側卻只有一名拿著手槍的中尉、三名拿著老式步槍的警衛,以及引用《聖經》的告密者。

庫克中尉朝人群胡亂開了一槍,嘶聲吼道:「快跑!」他心裡隱隱地盼著本恩能跟著他們一起逃走。很顯然,在他的眼裡,這名戰俘是他們的恩人。

只要衝過主路北側的大門,他們便可以逃進安全而自由的世界。三名警衛轉身朝大門跑去,庫克則一瘸一拐地跟著後面,嘴裡大聲叫著:「快開門!」看到四個人迎面跑過來,門口的警衛連忙開啟了大門。

在恐懼的驅使下,庫克沒命地跑著,嘴裡不停地叫著「該死!該死!該死!」,彷彿想通過這一聲聲咒罵,請求上帝開恩。還有五碼的距離,他就安全了。庫克最後一個到達門口,穿過大門時,還不忘回頭望一眼,盼著能看到本恩。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本恩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什麼原因,他居然沒有跟上來。「關門!」庫克嘶聲吼道。

只見成群的戰俘如潮水般湧來,到處都是紫褐色的囚服,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他們發瘋般地衝進主路,朝第二道門跑,用不了多久便會向更靠外的第三道門發起攻擊。庫克拼命地喘息著,與其說是累成這個樣子,不如說是被震驚和恐懼嚇得喘不過氣來。敵人的意圖十分明顯——他們要統治這個夜晚——庫克可以感受到他們的狂熱。此時,唸叨《聖經》的告密者已經被眾人淹沒,一群戰俘停住腳步,對著他瘋狂地揮著拳頭,用一把把刀子戳刺他的身體,表達他們的憤怒與失望。本恩轉過臉,聲嘶力竭地號叫著,但他的叫聲卻被周圍的喧囂與混亂淹沒。

庫克也忍不住號叫起來,彷彿這一記記重拳,這一把把刀子打在、紮在了自己的身上。映著頭頂的月光,只見一根根球棒高高舉起,又重重地砸了下去。一名戰俘甚至舉起了一根綁著匕首的木棍,用力刺進本恩的身體,另外一個人則蹲下來,一刀割斷他的喉嚨。迅速結果了本恩之後,戰俘們立刻分散開,朝庫克駐守的大門湧去。

庫克下令全力開火後,附近的一座塔樓中也響起了槍聲,衝在最前方的戰俘紛紛倒斃——此時,他們距離門外的警衛只有十碼之遙。頭頂是皎潔的明月,戰俘身後是沖天的火光,再加上一道道刺眼的探照燈光,擊斃目標並非難事,然而眼前的戰俘似乎根本不打算停下來!不知為何,戰俘營的警報仍然沒有響起。

事發前,艾博凱爾上校正在辦公室裡打盹,被第一聲槍響驚醒後,他立刻衝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壓抑著心裡的沮喪和迷惑。與此同時,勤務官也立刻衝出警衛亭,跑到樓梯口時終於碰到艾博凱爾。上校立刻發出一連串清晰而簡短的命令:拉響警報,主路兩側警衛迅速就位,拉開防禦陣線,守衛戰俘營。很快,警衛在主路的兩道大門之間擺開陣勢,專門射擊那些企圖接近機槍a的戰俘。

接著,艾博凱爾一路跑到集合點,見到警衛隊的上尉後,立刻責問為什麼警報沒響。戰俘越獄時,他們本該第一時間拉響警報,通知訓練營,然而不知為何,這不靠譜的警報竟然始終沉默著。

「報告長官,警報器好像壞了。」上尉喊了一聲,兩眼死死地盯著不斷湧來的、身穿紫褐色囚衣的戰俘。戰俘營裡火光沖天,敵人的意圖十分明顯。

「紅色訊號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