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崗哨的過程中,艾博凱爾看到了那兩挺機槍——槍身上罩著的防水布已經凍得發硬。要不要派人來把守呢?如果這樣做會激怒日本戰俘的話,又何必多此一舉呢?獄牆周圍和主路中間都設有崗哨,頭頂兩座塔樓遙相呼應,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正好對著下方的戰俘營,這些足以起到震懾作用。如果派人把守機槍,戰俘一怒之下衝擊刺網,恐怕哨兵還來不及撤退,就倒在機槍手的槍口下了。沒錯兒,一定要警告機槍手,絕不能誤傷自己人。不能因為這些想法是討厭的薩特提出的,就不予理會。他讓勤務兵傳令下去:揭開遮在機槍上的布,讓機槍手各自就位。
下士海頓早已接到指令,關鍵位置的機槍a由他來操控。這個訊息讓海頓興奮不已,這正好是展示才能的絕好機會。他一定會竭盡所能,利用好這臺機槍,牢牢地守住從主路到c區囚室之間的這塊陣地,如果有人衝到刺網跟前,刺網沿線也屬於他的火力控制範圍。一旦開火,他的機槍就會與位於南側的機槍b形成火力交叉,所有敵人都會被這張火力網籠罩。因此,接到這個任務時,海頓的神情比任何一名守備隊士兵都凝重。他需要這種莊嚴的使命感。
然而,本該嚴陣以待的海頓此時還在睡夢中,儘管他平日裡滴酒不沾,也從沒去過鎮子裡。夢裡,他正向眾人展示引信彈簧的基本原理,但那些沒有責任心計程車兵卻不停地嘲笑著、奚落著他。像往常一樣,誰都沒有把他當回事。當初,他用電筒向家人發出莫爾斯電碼時,就連親生姐姐都誤解了他的意思。
與此同時,埃蒙·卡西迪和另外兩名機槍手也睡著了。艾博凱爾那道「整夜把守機槍」的命令遲遲沒有傳到營房,他們早已回到宿舍,酣然入睡。
卡西迪學習過如何使用機槍,但比起戰俘營的機槍,他使用過的那挺型號很老。在兩挺機槍被安置在拖車上,運到上校指定的地點之前,薩特一直十分自信,認為海頓和卡西迪足以勝任機槍手的工作。之前,兩人曾在戰俘營東南側的臨時靶場練習過一陣子,薩特在一旁親自觀察過。在他看來,兩人早已具備機槍手應有的素質。當時薩特反覆強調,目標接近時,把握好射擊角度十分重要。這讓卡西迪覺得自己受了侮辱。後來,薩特又給海頓提了些建議——槍口要對著前方陣地掃射,維克斯機槍打得很準,子彈從不會射偏,既然敵人已經倒下,便沒有必要盯著原來的位置反覆射擊。
海頓本打算認真演習一次,因為他相信,自己最終會在十分憤怒的情況下使用這支槍——這一點卡西迪也感覺到了。對於一心只想著回家照顧兩位「老朋友」的卡西迪而言,這種感覺讓他十分不安。從前兩人在談論機槍的構造時,海頓的講解可謂事無鉅細。在靶場練習的時候,海頓向卡西迪演示,他把滾燙的熱水倒進槍筒裡,清洗了一番。然後他又指手畫腳地介紹,冷卻系統需要四升水,以及如何注入與倒出。
機槍架在拖車上,槍身蒙著防水布。海頓讓卡西迪爬上拖車,在槍管的外面塗了層油,自己則看了看槍管內部,確保裡面沒有沾到油或者被任何東西堵塞,然後把機槍拆開,不停地對卡西迪強調著保險、槍栓等各個部件的重要性。接著,海頓給這些零部件上了油,又塗了些石墨——這些都是他在斷斷續續的訓練過程中學會的——隨後又看了看連線杆,確保長度合適,最終又把機槍組裝起來。組裝完畢後,海頓讓卡西迪提些建議,讓他也有機會展示一下自己剛剛學到的內容。然而卡西迪最熟悉的,僅僅是機槍部件的名稱而已,比如復進裝置、機針、保險、阻鐵、槍管、升降杆、側拉桿以及其他重要部件。卡西迪對於這些零件的興趣,並不像海頓那樣強烈,不過在填裝彈鏈時,他表現出很高的效率,因為這是他的主要職責。
此外,海頓還向卡西迪展示卡膛時該如何使用清理栓。卡西迪想知道的是,在大批敵人衝向刺網時,海頓這位槍械狂人會選擇如何應對。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乖乖地聽著對方的教導。面對如此沉默、順從、不愛說話的「學徒」,海頓根本沒有理由講得太過詳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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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時分,青木命令眾人按時關燈,以防引起守備隊的懷疑。作為三人組的一員,他認為自己有責任去四周巡查一番,先去娛樂大廳,再去廚房和食堂。然而令他吃驚的是,許多戰俘仍然在各個囚室間走來走去,相互道別。看到眾人如此粗心大意,他微微覺得有些失望。為了避免守備隊起疑,猜測到他們的意圖,青木命令所有人立即回到各自的囚室。
藉著月光和探照燈的燈光,他來到娛樂大廳——這裡是表演戲劇、彈奏樂曲的地方,更是櫻花用來展示天賦的舞臺。舞臺附近的地板上躺著一具屍體,這名水兵剖開了自己的肚子,五臟六腑淌了一地。按照原定計劃,他們會在行動開始後燒燬這間屋子,角落裡早就堆滿了草墊。這名水兵之所以選擇提前結束生命,就是為了讓隨之而來的大火將他的屍體燒成灰燼。這樣看來,真的要動手了——他對自己說,彷彿之前並不相信一般。水兵的自殺,躺在那裡的樣子,頓時喚起了一種激烈而崇高的情感。青木被深深地震撼,心底湧起一陣恐懼。然而令他感到安慰的是,在這位年輕的先行者的觸動下,他和其他所有人都會勇往直前,不再猶豫。
隨後,他又在廚房裡發現了兩具屍體——都是吊死在梁木上。一個是老兵,一個是新兵,因為之前受過傷、不適合衝鋒,因而選擇了自盡。他們像所有人一樣,對投票的結果,對大眾的呼聲堅信不疑。其中一個人是青木認識的——他的臉上佈滿皺紋,兩手的手掌攤開著,彷彿在跟誰爭論一個十分明顯的事實。另外一位朋友年紀不大,上吊的姿勢十分恐怖,臉上仍然帶著沉思的表情。青木回到自己的房間。他不會大吵大嚷地宣佈這個訊息,只會輕聲輕語地告訴所有人。
青木離開後半個小時,「服裝設計師」田村一瘸一拐地走進娛樂大廳。他跟櫻花道了別,櫻花也理解他的狀況。他不希望自盡時櫻花在場看著,儘管眼前的舞臺曾是她的天下。一看到她,田村就會想起往日的種種。接著,他看到青木剛才看到的那個水兵,在遺體旁默哀了片刻,一股濃重的血腥氣衝入他的鼻孔。
隨後,他像往常一樣,笨手笨腳地爬上舞臺,生怕動作過猛牽動傷口——右側肺部的下方曾被一顆子彈打穿。他走到舞臺的側邊,表演用的服裝有的掛在架子上,有的已經疊好,放在散發著石腦油味道的茶具櫃裡。舞臺後方的桌子上擺著一摞木雕面具和一摞禮帽——這些都是田村親手做的。他在衣架前徘徊良久,望著自己辛辛苦苦製作的服裝,不知該選哪一件。他取下來幾件衣服,擺在地上,彷彿要出售一般。反覆思考之後,他覺得自己不能選擇櫻花在舞臺上穿過的那些漂亮衣服。最終,他選中一套武士服——褲子上印著戰車的車輪,為了凸顯武士的精悍,褲腿設計得很緊。此外,他還選中了一件斯巴達風格的條紋汗衫、一件印著船帆的外套。他不過是個跑龍套的小角色,這身介乎貴族和平民之間的服裝最為適合。外套上的船帆正好象徵著告別。
他又看了看其他服裝——《助六由緣江戶櫻》中那個舞女的長裙,還有櫻花在吟唱民謠時穿過的晚禮服。他把這些衣服一件一件地鋪開,彷彿要展示給鬼魂看,然後又滿心崇敬地掛回原處。最終,他走到舞臺後方,爬上一個早已不用的箱子,把布條搓成的繩子繞過木樑,系成了一個套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