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很久之前,迦納太太便對艾博凱爾上校保證過,等他的妻子搬到加韋爾鎮時,她會在星期六的晚上設宴款待。轉眼間兩個月過去了——在此期間,迦納夫婦十分忙碌,有時候去鎮子裡辦事,脫不開身;有時要去牧場赴宴,因為財大氣粗的牧場主們總覺得虧欠了夫婦二人一些人情。與此同時,艾博凱爾也忙得不可開交,經常要參加宴會,還要叫上無趣而乏味的鎮長先生。終於在這天晚上,迦納太太兌現了她的承諾,安排好了晚宴。不過她對艾博凱爾說,外面經常會發生緊急狀況,保不準什麼時候,迦納醫生就會被叫出去給人看病。「不過至少我會一直陪著你們。」

的確,迦納醫生時常抱怨說,若是在從前,星期六的晚上只要派一名年輕的醫生過去即可,可如今,年輕醫生全都穿上了軍裝,不知被派到了哪裡,他正誠心誠意地盼望他們回來。

艾米麗對丈夫說,能夠得到他這些朋友的款待,她感到十分欣慰,況且都是鎮子裡有頭有臉的人物——當然,艾米麗並不在乎這些人的身份。然而在艾博凱爾接受邀請後,迦納太太才告訴他:「我還邀請了加洛韋夫婦。雖然大家都知道,西爾瑪性子有點古怪,不過羅伊卻很風趣,而且不會讓她太過分的。」

十八個月之前,在鎮長舉辦的招待宴會上,艾博凱爾見過西爾瑪一面。當時女人們都喝雪利酒,男人們喝啤酒。艾博凱爾知道,她不僅僅見到了他,而且看透了他。她是個嬌小而精緻的女人,一頭蜂蜜色的頭髮,艾博凱爾不得不承認,曾經埋在心底的慾望,再次被這個女人給勾了起來。他也無法否認,見到她的第一反應便是:這是個來者不拒的女人,既美貌又風騷,一本正經卻又躁動不安。

在那場宴會上,他的表現足以令這個女人覺得,兩人之間能發展出一段風流韻事。不久,她把電話打到戰俘營,說是當地的幾位女士在她的家裡喝早茶,想聽聽他是如何管理戰俘營的,如果他能夠考慮參加的話,那就太好了。艾博凱爾找了個藉口推掉了這次會面,但她後來又打來兩次電話,語氣頗為懊惱,似乎在責怪他沒有積極把握這個機會。後來,在迦納夫婦的宴會上,兩人又見過一面,令他尷尬的是,在用餐過程中,她始終擺出一副敬而遠之的冰冷麵孔,隨後又表現出一種似嗔非嗔的親密感。

艾博凱爾擔心的是,在今晚的聚會上,西爾瑪·加洛韋會使出她最擅長的手段——流露出「兩人曾暗通款曲」的神色。不過他已經打定主意,絕不能讓加洛韋太太得逞,他也絕不會陪她玩這場遊戲。

迦納夫婦住在街角的一棟大房子裡,房子的地基由花崗岩鋪成,更妙的是,房子前方還有個寬敞的陽臺。房子的前廳十分寬敞,足以容納兩間手術室。最近,迦納醫生招募了一名光榮退伍的軍醫。這名醫生已是人到中年,平時跟迦納先生一同出診。

艾博凱爾夫婦到來時,安妮·迦納正在前門等著,隨後把兩人請進了客廳。迦納醫生斜斜地靠著壁爐架,而加洛韋夫婦則分別坐在兩張沙發椅上。西爾瑪喝著金酒,羅伊的啤酒則放在肘邊的一張活動茶几上。見到夫婦二人,羅伊連忙站起身來。艾博凱爾注意到,當西爾瑪打量著性情沉穩的艾米麗時,臉上露出一絲鄙視,彷彿正盼望艾米麗說出一些幼稚的話來,供她挖苦和嘲笑。

「恭喜你啊,上校。」羅伊連忙說道,「戰俘營裡的那些搗蛋鬼,很快就要滾蛋了。」

「這事你也知道了?」艾博凱爾問道,心裡不禁有些納悶。沒過多久,這陣困惑便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焦慮所取代。他並不希望星期一的行動被鎮子裡的人知道。然而戰俘即將轉移到瓦伊的訊息,就像病毒一樣散播開來,迅速感染了每一個聽到這個訊息的人。當然,這一定是守備隊計程車兵喝醉時傳出來的。這些士兵就像一個個透氣孔,不斷把戰俘營裡的情況透露給外界知曉。

在艾博凱爾看來,羅伊的這番寒暄實在太過唐突,給了他當頭一棒。這樣做實在有失體面。這天晚上,薩特也給他打了電話,說他收到警衛的報告,說c區的戰俘正頻繁地來回走動,動靜很大。考慮到他們即將分別,這種舉動也完全解釋得通,然而薩特卻明顯為此感到焦躁不堪。

上校並沒有繼續談論羅伊剛才的話題,而是向對方提出了一個老套的問題:律師的工作做得可還開心?雖然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羅伊,但仍然時刻感受到西爾瑪的誘惑,就像站在懸崖邊上,總要忍不住向下望上兩眼。

迦納醫生手裡拿著瓶威士忌,指間夾著根香菸,彷彿想把人間兩大享受同時放進嘴裡。「看看,這是什麼?」他對艾博凱爾說道,「尊尼獲加,黑方威士忌。一個酒店老闆送的,大概是為了感謝我治好了他妻子的腰疼吧。說實話,這種病,就算不治也會慢慢好起來的。」

「我只要一杯就可以了。」艾博凱爾說道。

「糟糕的是,我也不敢多喝,」迦納醫生說道,「每次只喝一兩杯,生怕晚上出診。」

這時,安妮·迦納滿腔熱情地向西爾瑪介紹了艾米麗——這是艾博凱爾最害怕的時刻。但幸運的是,沒有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沒有任何卑劣的暗示。儘管西爾瑪顯得有些冷淡,但在一個正常人眼裡,她只不過是有些醉了而已。

接著,艾米麗和西爾瑪親切地交談起來,當談到帕克斯街時,西爾瑪有意無意地提到,艾博凱爾夫婦的房子很漂亮。她不但語速遲緩、吐字不清,就連眼睛也頻繁地眨了起來。種種跡象都在暗示,這天她已經不是第一次喝酒了。

「每次提到你,大家最想問的問題就是,等日子太平了,你還會待在這個鎮子裡嗎?」羅伊問道。三個男人湊在一處聊起天來。

「這個問題問得有點早吧,不是嗎?」艾博凱爾問道。他根本無法想象,在戰爭結束、戰俘營清空之後,除了交還這身制服、接受上級不痛不癢的幾句感謝之外,他還能做些什麼。在他的家鄉英國,許多同事說,將來打算去貧窮地區做紳士。在英國就是這樣,若想隱瞞輝煌不再、每況愈下的事實,沒有比偏遠地區更適合的地方;不像這裡,一切的一切都暴露在陽光之中。

「你知道吧,這裡的人都很喜歡你,」迦納先生說道,「你很受歡迎。」

艾博凱爾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說法。不過戰爭結束後,他很可能不再屬於迦納先生這個圈子。有時候,他會略感不安地設想,或許應該利用自己現有的職位,在郊區開個保險經紀公司,但這要看他的退伍費是否充足。或許可以在哪裡開一家小型地產公司,不過作為一名上校,他未必能拉下這個面子。既然他期待自己的手下尊重各自的軍銜,他又有什麼理由不去尊重呢?或許還是搬到貧窮的偏遠地區比較好,總比在鄉鎮裡苟且求生、被那麼多人看在眼裡要強。

「誰知道呢,真要在這裡定居的話,沒準又不受歡迎了。」艾博凱爾對律師羅伊說道,「再說,現在看來,離戰爭結束還早得很呢,不是嗎?」

「日本和德國早就已經戰敗了。」羅伊安慰道,「他們只是不服輸,不想承認而已。」

有時候,艾博凱爾忍不住會想,如果日本人被趕出馬來亞,他的戰俘營裡會是什麼狀況,俘虜會不會成千上萬?

看到女人們仍然在心平氣和地聊天,艾博凱爾終於鬆了口氣。事實上,西爾瑪之所以聊得這樣起勁,主要是為了發洩對丈夫的不滿。不過艾博凱爾還是隱隱有些擔心,如果整個鎮子的人,或者至少是羅伊·加洛韋,知道了c區的事情,那麼星期一的安排似乎便多了一份不安定的因素。這就意味著,今晚和明晚,他必須待在戰俘營裡,既然c區和外界都已經知道這個訊息,他一定要防止發生意外。

突然,走廊裡的電話響了起來。離開戰俘營之前,艾博凱爾留下了迦納醫生家的電話號碼。如果真是戰俘營打來的,他就沒有任何選擇,只能趕過去。令人慶幸的是,電話是打給迦納醫生的——裡德農場的一個農夫說,他的妻子喘不過氣來。迦納醫生當眾宣佈了這個訊息,安妮立刻抱怨起來,但語氣裡卻帶著一貫的順從。裡德農場位於山區,從這裡趕過去,要穿過幾條山路,跨過一條小溪。

「開車沒問題嗎?我陪你去吧?」羅伊問道。面對妻子不斷的指責,他已經做好開溜的準備。

「羅伊!」迦納太太責怪道,「你要是走了,誰來陪艾博凱爾先生聊天呢?」

「羅伊……才不會……在乎……這些呢。」西爾瑪用一種誇張、緩慢而又略帶悲情的語氣,醉醺醺地說道。

「我可以留下來啊!」羅伊說道,「對我來說沒什麼分別的。我只是覺得……唐納德或許需要我陪著過去。」

西爾瑪故意不看他。

「我還是陪你去好了,唐納德。」羅伊下定了決心。既然去與不去都會捱罵,不如晚些捱罵好。

「晚安,漂亮的女士們。」迦納醫生說道,「晚安,上校。走吧,羅伊,有你陪著,我高興得很呢。」

兩人沿著走廊走了出去,在迦納醫生的手術室裡停了一陣。艾博凱爾甚至可以聽到兩人在說著些什麼。

「哎,天哪!」西爾瑪說道,「這傢伙太無聊、太呆板了。有時候,我真覺得他是個同性戀。」